西太平洋,苏拉威西海边缘。
精卫号主轴发电机组轰鸣不止,低沉的震颤传遍整艘船体。海面之上,十五艘万吨级货轮列成规整的一字阵型,如同钢铁卫队,将精卫号与方舟二号护在海域中央。
林远立在船桥之上,防风大衣沾满冰冷的海水盐渍。他右臂缠着厚重绷带,那是此前马六甲海峡物理挂电作业时,被高压电弧灼伤留下的伤口,海风一吹,隐隐作痛。
“老张,重油储备还能支撑多久?”
老张船长死死盯着主控面板上持续下跌的燃油红线,面色凝重:“最多三十六个小时。新加坡各大港口,连同整片海域的私人加油船,全都收到了保赔协会的禁令,彻底断了我们的燃油补给。再耗下去,这十五艘满载特种钢材、光子服务器备件的货轮,只会变成海上一堆动弹不得的废铁。”
万吨货轮是名副其实的燃油吞口,每日重油消耗动辄数十吨。燃料链被彻底切断,林远依托深海光缆、去中心化算力搭建的整套布局,顷刻间就会沦为泡影。
林远转头望向海图上星罗棋布的印尼群岛,眼神笃定:“他们断了我们的石化燃料,我们就就地取材,在海岛找替代能源。”
顾盼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些海岛只有漫山遍野的油棕树,根本没有正规供油设施,怎么当船用燃料?”
“我们要的就是油棕。”林远指尖点在绿色岛屿标识上,“碳氢大分子的燃烧本质不会改变,棕榈油和重油同源,只要解决粘度与酸值问题,重型柴油机完全可以正常使用。”
王海冰听得心头一紧,作为硬件总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船用引擎的精密与挑剔:“林董,风险太大了。船用重油引擎容错率极低,粗制棕榈油粘度是重油的十倍,直接加注会瞬间堵死喷油嘴。而且植物油燃烧不充分,极易在气缸内形成厚重积碳,引发拉缸故障,整艘船的动力系统都会彻底报废。”
“我们不直接加注原油。”
林远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快速勾勒出一套非常规的燃料预热、电磁混喷改装方案,完全跳出了常规航海操作手册的范畴。
“老王,五小时内,把方舟二号八十度的冷却废热管路,对接至主油箱。高温能将粗制棕榈油加热到一百一十摄氏度,届时粘度大幅下降,流动性可以媲美柴油。”
他随即看向汪韬,继续下达指令:“启动精卫号底舱三台鲁班便携式机床,现场加工超声波雾化片,给十五艘货轮的喷油嘴全部加装适配组件。利用高频震荡,将粘稠的植物油裂解为纳米级油雾,确保缸内百分百充分燃烧,彻底杜绝积碳问题。”
整套方案没有任何复杂的虚拟算法,纯粹依托流体力学与热传导原理,以最朴素的工业手段,强行适配引擎燃料规格,硬生生改写发动机的燃烧逻辑。
夜幕笼罩海面,一艘无任何识别标识的平底深吃水驳船,借着海浪掩护,悄然贴近精卫号侧舷。船舱里整齐堆叠着上千个塑料储桶,桶内盛满淡黄色粗制棕榈油,浓郁的植物油脂香气随风飘散。
这是一场完全绕开美元与国际清算体系的线下交易。
船主是南洋深耕多年的华商陈老板,满脸风霜,行事老练。受西方航运巨头的环境制裁影响,他仓库囤积的数万吨棕榈油滞销变质,濒临破产,走投无路之下才暗中接洽方舟船队。
林远顺着舷梯走下接驳船,将一只密封金属箱递了过去。箱内整齐摆放着江南之芯自研的榨油机高精度控制芯片,还有一叠启明联盟专属的算力凭证。
“陈老板,我不支付美元。”林远迎着海风高声说道,“这批芯片能让你的榨油厂实现全自动温控、杂质精滤,出油率直接翻倍。这些算力凭证,可在江州内部港口直接兑换抗生素、化肥、高强度钢制农具,远比持续贬值的现金靠谱。”
陈老板摩挲着质感精密的芯片,眼底满是笃定。乱世之中,能实打实提升生产力的工业硬件,远比任何货币都更有价值。他当即吐掉口中草叶,厉声下令:“全员搬货,所有棕榈油全部灌入精卫号压载舱!”
精卫号轮机舱内热浪翻滚,几万马力的重型柴油机持续低吼,震得整个舱体微微发麻。全新焊接的海狼合金波纹管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遍布各处管路。
王海冰带着一众江钢电工,赤裸着上身,浑身沾满机油污垢,挂在钢架上作业。众人手持螺丝刀、液压钳,将超声波雾化片与传感线路逐一固定,精准加装在高压共轨系统前端,每一处接口都严丝合缝。
“老板,油温达标一百一十度!棕榈油完全液化,流动性正常!”王海冰顶着设备轰鸣,扯着嗓子汇报。
林远深吸一口气,握住沉重的手动合闸杆,猛地向前推到底。“通油!”
短暂的停顿过后,巨型引擎骤然爆发出浑厚强劲的轰鸣。动力系统彻底复苏,运转平稳有力,没有一丝卡顿。
精卫号烟囱不再喷出刺鼻的黑色重油废气,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白色水汽与二氧化碳混合气,在探照灯的映照下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炸香气。
“主机转速98转/分,各气缸温度稳定,零积碳、零异常损耗!”
老张船长盯着屏幕上全线飘绿的参数,难掩满心振奋。濒临停摆的船队彻底活了过来,十五艘万吨巨轮以植物油为燃料,悬挂着方舟信托旗,如同沉默的钢铁幽灵,破开马六甲的沉沉夜色,全速驶向太平洋深处。
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船队驶入新民海峡——整条航道最狭窄、通航最密集的咽喉地段。雷达盲区之内,几艘低可视度深灰色高速冲锋艇悄然逼近,以四十节的极速死死咬住船队尾部。
这是东和财团雇佣的第三方私掠武装,专司海上拦截破坏。
领头快艇上,身着防爆石棉服的雇佣兵拉开高压钢缆发射器保险,眼中满是狠戾。他们配备的高强纤维绞索网,由尼龙与特种钢丝混纺编织,可悬浮在海面两米之下,是海运行业臭名昭着的“螺旋桨杀手”。一旦轮船驶过,钢网会瞬间锁死主轴,巨轮自身的数万马力扭矩,足以直接扭断数十吨重的螺旋桨叶片,让整艘船彻底失去动力,任人拿捏。
“老板,敌方快艇抵近,两百米距离,热源锁定船尾!”张强在武器舱内紧急通报。
林远伫立船桥,望着波涛中快速穿梭的黑影,眼神冰冷沉静,没有丝毫慌乱。
“老张,全开物理排沙泵。老王,将发电机组多余电能,全部接入高频电感圈。”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不开火,不用热武器。今天就让他们亲眼见识,什么是海水密度的物理坍缩。”
这是船舶设计手册明令禁止的极端操作,却是绝境中最致命的物理反制手段。
排沙泵瞬间启动,刺耳的机械轰鸣响彻海面。海量压缩空气与细密二氧化碳气泡,从船底喷嘴疯狂喷涌而出,在船队后方海域铺展开来。
漆黑的海面骤然变色,原本澄澈深蓝的海水,瞬间化作一片奶白色的两相气泡流。海量气泡混入水体,直接将海水密度从1.0骤降至0.4以下。
阿基米德浮力定律在此刻彻底失效。船只赖以漂浮的浮力,随着海水密度崩塌瞬间消失。
最前方的私掠快艇瞬间失控下沉,艇上的雇佣兵发出绝望的惨叫。快艇如同冲入棉花堆,失去所有支撑,连同数千马力的发动机一起,被重力狠狠拽入白色气泡深渊。
螺旋桨在水气混合层中空转不止,剧烈气穴效应引发电机超频爆缸,整艘快艇彻底报废。短短数秒,两艘快艇连同五名武装人员,未遭受任何火力攻击,便无声沉入海底。
剩余的私掠人员彻底吓破了胆,当即丢弃武器与绞索装备,驾驶快艇全速逃离,再也不敢靠近这片诡异的海域。
片刻之后,雷达屏幕上的敌方光点彻底消散,海面重归平静。
林远抬手扯紧手臂上松动的绷带,伤口的刺痛让他愈发清醒。
“老板,我们彻底冲出封锁了。”顾盼快步上前,递上最新的海底节点报告,“深海龙脉一期工程完工,马里亚纳海沟五千四百米深处的节点,已完成地心物理脉搏校准。摆脱空域电磁干扰后,我们的海底通信网,无法被切断、无法被封禁。”
林远抬眼望向中天烈日,看着海面袅袅升腾的白色蒸汽,缓缓摇头:“这只是站稳了脚跟,算不上真正的掌控。”
“这片海域,再也不由财阀和萧若冰说了算。”他转身看向身后满身油污、眼神坚毅的工程师团队,沉声道,“老王,调整部署。一千套高精尖光子服务器,不再安装于甲板平台。”
“全部装入等压金属密封舱,沉入五千米深海地基。”
“我们要在大洋最深处,建造一座无人能寻、无人能破的数字大教堂,把我们最核心的算力账本,永远扎根深海。”
指令下达,绞车轰然启动。
承载着上千套光子核心的密封舱,顺着碳炔长索缓缓下沉,带着未来算力文明的根基,稳稳坠入幽深的万米海沟,在无人触及的深渊,筑牢了启明联盟全新的秩序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