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盆边缘海域。
清晨的阳光穿透海面稀薄的工业烟雾,冷白的光线铺洒在精卫号庞大的金属甲板上。方舟二号三座巨型冷却塔逐步降低蒸汽排量,高压阀门间歇性发出沉闷的泄压低吼。
海面之下,重达八十吨、满载全氟聚醚绝缘冷却液的等压数据舱,已然平稳落座于五千米海床。五百个大气压的恐怖深海重压,没能对这具钢铁载体造成分毫形变,零压强差的物理结构完美抵御着深渊压力。
可船桥之上,林远盯着电子海图上孤零零的绿色落点,神色没有半分松弛。
王海冰满身油垢,眼底布满疲惫,快步走进指挥舱铺开深海链路设计图,语气凝重:“林董,数据舱虽已稳定就位,但如今完全处于孤立状态。再顶尖的算力,没有外部链路连通,也只是无用死物。我们必须立刻铺设一条深海光纤龙脉,串联起江州港、横断山脉基地与马里亚纳海盆。”
“这条主干线,必须用上星辰摇篮太空工厂熔炼的无晶格缺陷ZbLAN重金属氟化物光纤。但只要我们在海面启动抛缆作业,敌方间谍卫星与美军第七舰队会瞬间锁定轨迹。海面之上,我们毫无隐蔽可言。”
传统深海工程铺设数千公里光缆,必须依托专业重型敷缆船,依靠尾部百吨级张力机精准控力。张力过小,光缆松弛打结,极易在深海压力下断裂;张力过大,超长光缆的自重会直接将自身扯断。而如今全球所有重型敷缆船,尽数被伦敦保赔协会与美国海事局以各类名义扣押封禁。
林远目光笃定,转身指向精卫号空旷的船尾甲板:“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敷缆船。老王,改造四台采矿吊装电液绞车,改装成多余度液压阻尼器。”
“借助海丝胶的高粘度特性,给电缆主轴施加恒定的物理摩擦阻力,摒弃所有芯片电控。光缆外放时,阻尼器强制锁定每秒两米的匀速,用纯粹的机械重力与介质粘性,锁死光缆释放的物理规律。”
夜幕笼罩海域,绝密铺缆作业悄然启动。
精卫号熄灭所有探照灯与通讯光源,螺旋桨依靠改性棕榈油动力平稳运转,轰鸣低沉内敛,不会向外泄露异常信号。船尾巨型管道深入漆黑海水,一百二十吨重的海狼合金水下铺缆犁,缓缓下放,精准落至海床。
“水声定位完成,深度一千二百米。”王海冰紧盯监控屏幕,指尖微微紧绷,“启动水下开沟作业。”
林远从未打算将珍贵的核心光缆直接平铺海底。过往商船抛锚、渔船拖网,都会轻易损毁裸露缆线,无需敌方出手,链路便会自行报废。
潜龙号水下机器人拖拽着百吨铁犁稳步前行,犁头喷嘴喷射出六百个大气压的超临界海水刀。坚硬的海底泥沙与沉积岩瞬间被高压水流液化,冲刷出两米深的规整沟壑。紧随其后的铺缆装置,将粗壮的ZbLAN光缆平稳安放至沟底,尾部导流板借助自然海流,带动泥沙回填覆盖。
整套作业全程隐匿于海床之下,海面仅有一丝微弱的泥沙浑浊带,无任何异常痕迹,完美规避所有卫星与雷达探测。
铺缆作业平稳推进五日,船队即将穿过冲绳海槽的关键节点,危机骤然降临。
精卫号雷达屏幕突然跳出刺眼的黄色危险三角标识。老张船长盯着屏幕,脸色骤变:“林董,前方出现海警巡逻舰。”
四千吨级的日方巡逻舰未开启火控雷达,却以十五节航速,死死卡在预设铺缆航线上往复游弋,封堵住必经通道。
公共频道内,生硬傲慢的英语广播持续传来:“此处为GEmA全球海洋环境监测组织授权保护区,严禁一切高强度海底施工。请立即收回水下设备,接受登临检查,否则将强制拆除你方海底线缆。”
对方显然收到了东和财团的密报,精准堵截。他们不做正面武力对抗,只依托环保规则与国际海事条例进行法理围剿。一旦潜龙号被扣押、光缆被锚链扯断,整条深海龙脉将彻底作废。
顾盼急声开口:“林董,绝对不能停!作业中断后,海流会瞬间灌满沟槽,我们再也无法精准对接光缆接口,前期所有工程全部白费!”
林远望着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灰色舰体,眼神冷冽刺骨:“老张,将底舱储备的磁流体发电机原料——高密度铁磁砂,全部投入水中,精准吸附在螺旋桨表层。”
“铁磁砂?那是我们的核心工业原料!”王海冰满心不舍,却不敢迟疑。
船尾排沙斗开启,成吨黑亮的铁磁砂顺着滑槽涌入螺旋桨涡流。与此同时,王海冰按下高压直流放电键,原本用于地心共振探测的超导长索,瞬间注入反向超频电磁脉冲。
庞大电流顺着传动轴贯通铜质螺旋桨,表层铁磁砂受电磁感应作用,瞬间形成一道十米长、高速旋转的固态电磁护盾。依托纯粹电磁斥力推进,无机械摩擦、无声学特征,静谧程度远超常规动力船只。
四艘静默小艇呈扇形悄然前出,艇尾拖拽着两公里长的迪尼玛无声缠绕缆。缆绳密度略低于海水,悬浮于海面两米之下,恰好对准舰船螺旋桨轴承位置,韧性远超钢丝,且具备极强热熔自粘特性。
日方巡逻舰指挥室内,雷达官慵懒地盯着屏幕,全然不以为意:“只是海面碎木杂波,无需理会,全速前进,切断中方海底管线。”
巡逻舰加大马力,双轴螺旋桨高速旋转,径直冲入埋伏区域。
下一秒,整艘舰船剧烈震颤,舱内人员尽数被惯性狠狠拍在操控台上。
“主轴扭矩过载!温度爆表!螺旋桨卡死!”刺耳的警报瞬间响彻舰舱。
海面之下,细密坚韧的高分子缆绳层层缠绕螺旋桨,数百圈缆线死死锁死桨叶与防绞网。高速旋转产生的剧烈摩擦,让缆绳瞬间热熔固化,形成坚硬的密封套筒,将整套推进结构熔接成一体。
数千马力柴油机疯狂做功,却带不动分毫桨叶转动,机组高压保护程序紧急触发,主动断电停机。
全程无火光、无爆炸、无人员伤亡,完全处于国际法灰色地带,属于船只自主机械故障。三百海里内无任何救援港口,这艘四千吨级巡逻舰彻底失去动力,如同漂浮的钢铁尸骸,顺着洋流缓缓漂向外海。
林远随手丢掉手中的碳炔绳样品,望着彻底沉寂的敌方舰影,沉声下令:“老张,全速前进。这片海域足够辽阔,足以吞没所有霸道的旧规则。”
精卫号与方舟二号驶入马里亚纳海沟边缘,万米深海的绝对黑暗中,一串非电磁类的物理机械信号,顺着碳炔长索层层传回。
“咚……咚咚……”
规律的敲击声穿透五千米海水,清晰传回指挥舱。林远立刻接通深水通讯线路。
“我是林远。”
听筒沉寂数秒后,一道沙哑空灵、裹挟着深海压力与金属共振的男声缓缓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气息:“林远,你修复了地表的时空基准,却忘了地底还封存着盘古计划的初代核心,它即将苏醒。”
林远身躯一震,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二叔林建国的声音。三十年前,为守护国家深地物理防御网络,林建国自愿驻守雅鲁藏布江断裂带一千米地底,与世隔绝数十年。
“二叔,你还活着?”
“我早已算不上活人。”林建国的声音依旧冰冷,“当年我们依托硅钢片、黄铜继电器与单晶硅磁鼓,搭建起完全物理隔离的地底主控阵列,不靠外接供电,仅凭地壳温差自持运行五十年。”
“你用舒曼共振校准全球时间后,地底系统判定地表警报解除,启动了最底层的资产回收协议。此刻它正通过海底光缆,释放反向直流负反馈电涌,强行抽取方舟二号的超导算力与电能,熔毁所有电路板,为冷战遗留的地底重建储备能量。”
“它不认可你的算力本位体系,只遵从五十年前镌刻在钢板上的铁血指令。”
陈墨死死贴在显示器前,看着近乎垂直飙升的电流曲线,声音彻骨寒凉:“主回路电流每毫秒暴涨两万安培!这不是网络攻击,是纯粹的物理电涌!五公里碳炔长索已成单向电磁通道,地底旧系统正在掠夺超导磁能,再放任下去,所有光子交换机都会被瞬间气化!”
王海冰一拳砸在控制台,指关节渗出血丝,急声警示:“林董,绝对不能拉闸断电!海底光缆已与吸力锚完成电化学融合,强行断电会引发缆线热致脆断。三万吨自重瞬间失张,会直接扯碎精卫号与方舟二号,整支船队尽数沉底!”
进退皆是死局。止步撤退,算力本位体系彻底夭折;硬撑五分钟,方舟二号将被电涌焚毁。
林远凝望漆黑深海,目光锐利如钢:“既然这条连通地底的缆线成了束缚我们的绳索,那就就地阻断。”
“老王,调出所有海狼合金高压电缆,在主干缆线上搭建巨型电感扼流圈,从物理层面强行加高高频阻抗,对冲电涌。”
甲板之上火花四溅,孙大炮带领全员身着防爆石棉服,操控重型液压机,将手腕粗细的高阻海狼合金电缆,层层紧密缠绕在巨型碳炔主干缆上。
王海冰顶着狂风,一边熔接接缝一边高声解释:“高频交流电遵循趋肤效应,仅在导体表层传导。我们加厚海狼合金套筒,极致拉高感应系数,就能让地底袭来的高压高频电涌,全程转化为焦耳热能!”
“无需电子调控、无逻辑漏洞,让致命电涌在三千米深海中,被冰冷海水彻底耗散、扼杀!”
两根加粗铜缆牢牢卡接在精卫号接地排上,全员就位。
“通电,反向偏置!”
刹那间,所有核动力发电机组轰鸣咆哮,海量电能顺着缠绕套筒倾泻而下,与地底奔涌的冷战电涌在三千米深海处猛烈对冲。
剧烈的电磁热效应瞬间爆发,光缆外层的人工珊瑚防护壳极速升温,内部水分汽化膨胀,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在深海深处沉闷响起。白色防护层尽数粉碎,裸露的金属缆芯通体赤红,在海水中高温形变。
最致命的高压电涌,被死死锁死在深海中段,没能跨越防线、侵入方舟二号核心机房。
电磁对冲落幕,线路平稳,通讯频道再次响起林建国沙哑的声音,褪去了冰冷的机械感,多了一丝释然:“你守住了地表防线。这一次电磁阻断,切断了地底阵列的电化学信号,它至少需要三十年才能重新凝聚能量、启动协议。”
“二叔,你身在何处?我去接应你。”林远沉声追问。
“我所处的深度,足以碾压一切钢铁。不必寻找。”林建国语气凝重,“记住,真正的棋局钥匙在月球。萧若冰已经拿到了交易的筹码,妄图借助天基渠道掌控全局。你去月球,把她的交易绳索,彻底换成我们的主权之锁。”
一阵尖锐的金属拉扯杂音过后,深海通讯彻底中断。
晨光穿透云层,洒满平复的海面,风雨彻底落幕。林远立于船头,望着无垠深蓝,眼神坚定冷硬。
“老王。”
“在,老板!”
“将所有海狼合金储备全部下沉深海。”林远抬手直指马里亚纳深渊,“我们要在大洋最深处,建造一座不受任何人、任何旧规则束缚的绝对安全区,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数字避难所。”
“全员扬帆!目标,马里亚纳海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