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村口忽然来了五人。
个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摇摇晃晃的,像是风大些就能把人吹散。
其中两人被同伴搀着,走几步就要咳一阵,咳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破风箱漏了底。
村口的狗最先察觉到动静,扯着嗓子叫起来,叫得又急又凶。
村民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隔着栅栏往外看。
“好心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为首那人扶着膝盖,抬头时眼眶深陷,嘴角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枯木。
一个汉子走上前,隔着栅栏打量了几眼,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婆娘,去拿几个饼来!”
妇人跑得很快,没多大会儿就端着一摞粗面饼子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拎了只壶水。
五人接过饼,低着头往嘴里塞。碎屑沾在胡茬上,水从嘴角漏下来打湿了前襟,看着确实像是饿了很久的人。
莫老站在人群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五人一眼。神识悄悄探出去——没有灵力波动。看着倒像真的浪民。
可莫老心里清楚,这五人一定有问题。出现得时间太巧了,前头刚杀了四人。这些人就到了。
感知不到灵力反而更值得警惕,仙界有太多隐藏修为的法门,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吃了东西就赶紧走吧。王家村不留外人。”
莫老从人群中走出,语气没有半分余地。
村民们愣了一下,齐刷刷看向他。王家村什么时候有这规矩的?
这些年过路的难民、讨水的行商、迷路的采药人,他们也收留过不少,莫老从来没有拦过。
那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三人弯下腰,将地上瘫坐的两人搀扶起来。为首那人朝村民们拱了拱手:“多谢救命之恩,我们这就走。”
可刚迈了两步,便有两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忽然栽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还没倒下的三人抬起头来,满脸歉意地望着村民们:“各位好心人……能否让我们暂住一晚?就一晚。明早天一亮,我们一定走。”
莫老果断开口:“不行。你们另寻别处。”
“老人家,我们是真走不动了……”
那人声音发颤,“我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十几天了,有好几个同伴都没撑过来……就住一晚……”
这五人知道藤蛇和莫玄戮就在这村庄,不敢演得太假。此刻倒真像是一群逃荒快死的难民,看着确实叫人可怜。
可莫老看得清楚——他们嘴上说着求救的话,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居高临下,那种倨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而且这些人虽然句句恳求,却无一人下跪磕头。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走,别让老夫叫人赶你们。”
“莫老!”
一个村民终于忍不住了,“他们看着着实可怜,就住一晚,能出什么事?”
这一句话像是往干柴里丢了一粒火星。村民们纷纷开口劝说。
“对啊莫老,好歹是五条人命。”
“您看他们,瘦得还剩几两肉……”
“天也不早了,让他们走,又能走到哪去?”
“就一晚,明早就让他们走。”
虽然平日里莫老说的话在村里最有分量,可眼前到底是五条人命悬在那里。
莫老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淳朴的村民。他想说这些人不是好人,想说他们进了村就会带来灾祸。可说出来谁会信?在村民眼中,他也不过是个懂点医术的普通老头,还能比亲眼看见的东西更准?
现在说自己就是修士?可谁会信!!!
一个修士,怎可能在这样一个普通村庄,一呆就是十年,他又该怎么解释这个村子即将面临的灾祸?
“随你们吧。”莫老丢下这一句,转身往回走。
村民们得了话,七手八脚将五人扶进村,安顿在最靠近村口的两户人家。
莫老回屋,反手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然后开始动手,将桌上的药材、瓷瓶、药碾子、银针——一样一样收进储物袋里,动作利落。
做完这一切,莫老推开后门,悄无声息往村口走去。
云听雪、李牧尘、沈禾站在破屋的屋顶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李牧尘忽然开口问了句:“两位道友怎么看?”
沈禾抱着剑,语气笃定:“那五人明显有问题。装得再像,仔细观察,还是有很多破绽。”
李牧尘抬了抬下巴,指向莫玄戮离开的方向:“我说他。”
“那还用猜?肯定是走了。”
沈禾嗤了一声,“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村民不听他的,还能怎样?圣母心在仙界是活不长的。”
“我说他还会回来。”
李牧尘看着她,“赌不赌?”
“赌就赌,你输定了。”
“未必哦!!道家讲因果。他在这里落地生根,得村民敬重,至少住了许多年。而且一个修士,愿意隐藏修为混在凡人当中,本身就不合常理。我赌他一定回来。”
云听雪一直没有开口,这时也点了点头:“他会回来。”
她看向远处那条空荡荡的村道:“这不是秘境夺宝,这些人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普通村民。他们不懂修仙界的人心险恶。他们只是单纯的善良。”
沈禾还没来得及反驳,三人便同时看向村口方向———一道身影正往村里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牧尘嘴角微微勾起:“沈禾,你输了。”
沈禾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这老头,有病吧。明知道回来就是送死,何况这些村民自己不听劝,他凭什么回来?”
李牧尘转头看向她,声音忽然认真了许多:“你师父教你们修炼,让你们成为杀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禾愣了一下。师父收留的都是女子,且大多都是从外域修士手中救下的苦命人。
她们都发过誓,要将外域神族赶出大夏仙界。沈禾想了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原来如此。”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底线,有自己要守护的人和事。都有需要救赎的灵魂。
老槐树下,莫老独自坐在那里,月光从树头洒落,将他拉回十年前,重伤流落在村口的那个夜晚。
“这个因他必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