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用超然地位的老国师人情,只为给庶子家两个孩童调理身子,这笔账怎么算都血亏。
论利益,亏得彻彻底底;论情分,他们兄妹在祖父心中也没那么大的份量。
祖父生前,他们连面都见不了几回。
至于说什么祥瑞、借机向新帝表忠心,就更不可能了。
真想要祥瑞,皇室随手就能造出一堆,半点不值钱,顶多讨个吉利彩头。
新帝刚登基,根基不稳势力单薄,压根不会看重这种华而不实的噱头。
更何况原主祖父本就没必要早早主动下场,刻意向新帝示好。
他是实打实的太祖血脉,一品亲王爵位,当今得唤一声叔爷爷。
登基初期,该是新帝放低身段主动拉拢宗室元老才对。
……所以事情应该是反过来的……
不是祖父耗费国师人情救他们兄妹,是压根不想留着这份人情,干脆借着这件事顺势消耗掉!
理由呢?
老国师心心念念的那件珍宝,祖父不愿再留,是因为实在钻研不透?
可看不透的好东西就不是好东西了?
正常人的想法应该是烂自己手里也不会轻易给出去。
这个东西烫手?
国师府——超然物外的老国师……
林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慢慢咀嚼着这个称呼。
哪一位九五之尊,能容忍朝堂之外,存在一座地位超然、不受管束的国师府?
更何况这位老国师被世人传得神通广大、近乎仙人。
先帝就不担心平庸的后继之君,被架空成傀儡吗?
他翻找着原主的记忆,一个关键信息猛地浮现:老国师恰恰在先帝驾崩同年,宣布闭关避世,彻底淡出所有人视线。
一个念头在心底冒头:这位传奇老国师,当真还活着吗?
林楠漫不经心一笑,瞧瞧叫他发现了什么?
国师大人啊,若是我猜的没错,在你动手给我一剑之前,我得先送你一份新年大礼才行。
当然这些都是凭空猜测,他必须亲自验证真相。
次日一早,他依循往年旧例,备齐节礼登门国师府。
接待他的依旧是府中老管家,国师常年避世不理俗事,等闲不会接见外人。
林楠心里愈发疑惑,林槿,究竟是怎么博得对方青睐的?
几句场面客套话,一杯清茶喝完,林楠十分识趣,没有多做逗留便告辞离去。
午间用餐时分,他刻意去偶遇三皇子。
三皇子素来走礼贤下士、亲和待人的路子,见到林楠立马热络招呼,一口一个堂叔喊得格外亲热。
林楠顺势配合,与其闲谈诗词风雅,两人相谈甚欢。
等到下午,林楠借着三皇子的名头,给太子府递上拜帖。
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从林槿对他的仇视,太子大概率不会见他,随便一句公务繁忙,就能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可拜帖挂上了处处和太子针锋相对的三皇子,就不一样了。
只要牵扯到对方,太子会愿意花功夫见一见他的。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林楠神色微敛,开口道:“殿下,臣有要事禀报,事关三殿下,需屏退左右。”
见他说得郑重其事、一脸肃穆,太子心头微疑,却还是抬手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
殿中瞬间清静下来。
太子端起温热的茶盏,慢条斯理啜了口茶,眸光沉沉,心底暗自冷哼。
最好是真有要紧事,若是敢戏耍他,定不轻饶!
林楠左右环顾,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今日午间臣与三殿下偶遇闲谈,他无意间透出一桩不利于您的秘事。”
太子执杯的手指微顿。
林楠直接扔出一个大雷:“三殿下称,他手下人查到,殿下您……疑似有龙阳之好。”
“噗——!”
茶水猛地呛入喉间,太子猝不及防,当场剧烈咳嗽起来,眉眼瞬间涨红。
不过瞬息,他狠狠将茶盏掼在案上,愤怒激昂道:“一派胡言!纯属无稽之谈!”
太子怒不可遏,胸腔剧烈起伏,语气满是鄙夷与愠怒:“老三素是心胸狭隘、卑劣至极!上不得台面的阴私诡计层出不穷,就只会用这种污秽流言恶心孤!”
怒火稍泄,他又看向林楠,带着几分迁怒的斥责:“你也是糊涂!这般荒唐龌龊,毫无凭据的事,竟也敢当真,还特意跑来孤面前复述?”
林楠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诚恳请罪:“臣失察,贸然传言,还请殿下恕罪。”
请罪过后,他抬起头,眉眼间凝着浓浓的忧心,语气恳切至极:“只是殿下,今日三殿下说此事时,神色笃定、胸有成竹,全然不似随口捏造。”
“臣坚信殿下绝无此等丧德败行的荒唐癖好!可三殿下野心昭昭,臣唯恐他暗中布局,蓄意以此构陷殿下!”
太子听得眼角抽搐,内心怒火升腾,却没办法反驳半句。
林楠半点没察觉太子心中的憋屈愤怒,还在说着肺腑之言:“此等污名最是毁人清誉,一旦流言四起、传遍朝野,纵使殿下清白坦荡,日后也百口莫辩,根本无从自证!此事不可不防啊!”
林楠说完语气迟疑,话至嘴边骤然停住,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犹豫。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太子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升起强烈的不妙预感。
他刚想开口打断,已然来不及。
只听林楠咬牙,说出了最诛心的后半句:“尤其是殿下,您成婚三载,东宫至今无子嗣。”
“私下本就流言不断,人人都在揣测,是不是殿下身体不济、难以诞育皇嗣。”
“倘若此时,三殿下再将您有龙阳之好的传闻散播出去……”
“殿下,这一下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彻底是屎了!百口莫辩啊!”
太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狂跳,一股极致的憋屈与躁怒直冲头顶!
这件事,他根本无从解释!
难不成要当众告诉天下人,他成婚三年从未与太子妃同房?
太子死死攥紧掌心,下颌紧绷,努力压抑着怒火,维持着理智。
他不能冲动的杖责林楠。
林楠再如何不受重视,也是宗室长辈。
但凡他今日动了林楠,此事必定要上报宗正寺存档记录。
到时候必会被追问缘由——太子为何动怒杖责宗室?
难道要让他当众坦言,自己恼羞成怒,是因为被戳穿无子、被猜忌有龙阳之癖?
还是要解释自己三年不与太子妃圆房的缘由?
他不说,林楠就不说吗?
更何况有三皇子在暗处步步搅局。
一旦此事闹大,流言只会越传越离谱,鬼知道最后会传出个什么东西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玉扳指,冰凉的触感压不下心底的纷乱。
最致命的是——他根本做不到问心无愧。
因为他心底确实藏着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人,藏着一份不能外露的心意。
若是今日风波彻底掀起,万一惊动那人,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心思,从此刻意疏远、避如蛇蝎……
或者将把那人硬生生暴露在朝堂众人的目光之下。
这两种结局,是他万万不能接受,也绝不愿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