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心绪纷乱至极。
老三此番，到底是单纯恶意作祟、蓄意构陷，想用污秽流言毁他名声？
还是说……真的暗中查到了什么？
他盯着眼前的林楠，越看越心烦，越看越不顺眼。
他不能主动过多的追问老三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免得让自己显得心虚。
林楠这个没用的，絮絮叨叨半天，除了句句精准戳在他的肺管子上，添堵添怒，半句有用的没有！
太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胸腔的怒火被他强行死死按压，压得五脏六腑都阵阵发闷。
他找不到发泄的突破口，干脆蓄意找茬：“孤与堂叔素来交情淡薄，并无深交。”
“储位纷争，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人人都怕引火烧身。堂叔倒是胆大，偏偏主动凑上来提点孤，为何？”
林楠闻言一怔，察觉太子话里的刁难与审视，肉眼可见的面色难过，抿了抿唇，平静解释道：“殿下乃是国之储君，臣身为宗室子弟，本就天然站在殿下这边，分内之事而已。”
眉眼清正，神色坦荡。
但太子不信。
他眸光沉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弧度：“三弟亦是父皇血脉，又是中宫所出。这储位归属，来日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准？”
这话一出，林楠当即脸色一变，蹙紧眉头，一脸全然不赞同的神色。
“太子乃国之根本，江山磐石，您是陛下亲口册封、昭告天下的储君，岂能随意动摇？”
“三殿下暗中窥伺储位、处处针对构陷，早已是逾制僭越、罔顾君臣本分！”
“殿下这般自轻自贱，既是辜负了陛下的栽培信任，更是变相纵容三殿下的狼子野心！”
直言道：“您这番心思，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试探的结果，让太子心里初步有了定论，这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迂腐之人。
太子索性直言道：“老三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哦！”
林楠被他陡然跳转的话题问得一愣，回过神来，老老实实，胡编乱造：“午间宴席行酒令时，殿下借着酒令，拿殿下与荣贵妃之事取乐。”
闻言，太子眉心狠狠一跳。
他不想听老三那个阴险小人说了什么混账话，厉声打断：“说重点！”
林楠面露难色，神色局促，看着太子阴沉可怖的脸色，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太子看着他这副磨磨唧唧、不开窍的愚钝模样，心底暗自嗤笑。
也就仗着是宗室血亲，才有几分体面。
就这脑子、这心性，若是寻常入朝官员，这般不会察言观色、不懂分寸，怕是入仕第一天，就会被直接扔去边陲瘴地自生自灭！
他强行按捺住心头不耐，咬牙吐出三字：“继续说。”
林楠这才小声的，语速极快地据实禀报：“席间行的酒令，必须同时含花名、应人事、凑回文三点。”
“整场宴席，三殿下兴致最高、出口最多，其中有三句，是这样说的。”
林楠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野蔷薇，野蔷薇，篱边妄羡堂中辉，堂中辉，野蔷薇。”
“月桂花，月桂花，繁英满树不结芽，不结芽，月桂花。”
“铁梗梅，铁梗梅，独恋硬枝弃软蕊，弃软蕊，铁梗梅。”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一片。
这三则行酒令确实是三皇子所做，就算太子转头去问，三皇子也得承认。一桌子人都可以作证。
但具体什么意思，那就见仁见智了。
反正经过林楠先前一番铺垫，太子早已先入为主，“洞悉了”三皇子藏在风雅字句下的阴毒用意。
第一首，分明是暗讽他母妃荣贵妃身为妾室，痴心妄想觊觎中宫尊位，不自量力。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他的母妃，本就是先帝亲定、当今的原配发妻！
若非太后当年强势逼压、硬生生拆散姻缘、抢占名分，他母妃何至于屈居贵妃之位，终生居于人下？
他本是名正言顺的帝王嫡长子，本该生来尊贵、正统无虞！
时至今日，竟还要被老三这般阴阳讥讽，说他母子僭越妄想！
余下两句，更是字字诛心。
一句暗讽他东宫空寂、成婚三载无嗣，断皇家血脉；
一句隐晦造谣他心性偏颇、好龙阳之癖，悖逆人伦！
歹毒！无耻！
太子怒火翻涌，气得须发皆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可偏偏林楠是个半点不会看人脸色的憨直莾货，兀自耿直开口：“殿下，方才宴席上，三殿下说的那些浑话，大家心知肚明不敢接话，最后只能纷纷低头罚酒装聋。”
好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是太子周身肃杀的寒意太过刺骨，后知后觉的林楠总算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把三皇子的话直白扼要地兜底道出：
“总而言之，三殿下不光说您有龙阳之好，还说您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甚至还说……还说您心悦的那人，从始至终都知道您的心意，却故意装作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在戏耍玩弄您！”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太子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怒火，抬手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面。
茶盏瞬间四分五裂，茶水溅得满地狼藉。
林楠稳稳坐着，笨拙又小声地劝慰：“殿下息怒，气大伤身，为了旁人的龌龊心思动怒，实在不值当。”
“如今您已然识破三殿下的阴谋，日后刻意避开便是。”
“正如殿下所言，这些手段，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伎俩。”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狰狞可怖，淬着寒戾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楠：“你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林槿是老三的人？”
林楠满脸茫然，眨巴着眼全然摸不着头脑：“什么林槿？谁是林槿？”
见他神色真切，不似作伪，太子眼底翻涌的狠戾稍稍褪去，耐着性子解释：“是孤前段时间偶然结识的一位少年才子，文采斐然，颇有风骨。”
“孤惜他天资出众，有心提携，便多与他接触了几次。”
“万万没想到，竟被人揪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交集，肆意揣度捏造，散播这般不堪的谣言，刻意污我名声！”
林楠闻言立刻正色，谨慎劝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武断。无凭无据，怎好笃定三皇子说的就一定是这位林公子？还需细细查证，谨慎定论才是。”
“不必多问。”太子抬手打断，语气笃定又冰冷，“孤自有分寸。”
他身边近身伺候、时常往来的人，皆是从小跟着他、根正底明的旧部亲信，绝无半点猫腻。
唯独这个林槿，凭空出世，短短时日里，次次都巧合般与他偶遇。
起初他只当是机缘巧合，是难得的知己相逢。
可如今结合老三今日所言，哪里是什么天赐缘分，分明是步步精心设计的圈套！
若林槿和老三没有联系，老三从哪去知道他们相处的具体情况。
太子眸光阴寒。
先不提这事儿给他带来的羞辱，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的日常行踪、私下动静早已被人窥探拿捏！
老三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