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晚上九点半。
吴普同刚从牛舍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饲料、牛粪、汗水,混在一起,他自己都习惯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翻出相册里晴晴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他看了无数遍了,可每次看,还是觉得看不够。晴晴满月时候的样子,两个月的,三个月的,四个月的。她一点点长大,脸越来越圆,眼睛越来越亮,笑容越来越多。
他翻到最新的一张,是前天马雪艳发来的。晴晴趴在小床上,抬着头,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看得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也弯起来。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短信,是视频通话。
马雪艳。
他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屏幕亮了,先出现的是马雪艳的脸。她凑得很近,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和额头上的一颗小痘痘。她笑着,眼睛亮亮的:“普同,看!”
她把镜头转向旁边。
晴晴趴在小床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肚兜,露出白嫩嫩的小胳膊小腿。床上铺着那床母亲做的碎花小被子,是她从小盖惯了的。床头放着一个小枕头,枕头上绣着两只小鸭子,黄澄澄的。
晴晴正低着头,好像在研究自己的手指。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五个小指头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张开,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晴晴,”马雪艳在旁边轻声叫,“晴晴,看妈妈。”
晴晴抬起头,看向镜头。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认这是谁。
吴普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晴晴,”马雪艳又说,“看,那是谁?”
她把镜头凑得更近了些,让晴晴能看清屏幕里的脸。
晴晴盯着屏幕,盯着那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看了几秒,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吴普同也盯着屏幕,盯着那张小小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他想开口叫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晴晴的小嘴动了动。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爸……爸……”
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里刚破土的小草,像早晨第一声鸟叫。两个音节连在一起,不太清楚,可清清楚楚是那两个字。
吴普同整个人僵住了。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刚刚发出声音的小嘴。他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涩涩的。
他说不出话。
屏幕那头,马雪艳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惊喜,带着得意,带着一点点哽咽:“普同,你听见了吗?她叫你了!她叫爸爸了!”
吴普同还是说不出话。他只是点头,拼命点头。
晴晴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她的手指。那一声“爸爸”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她又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和那五个小小的指头玩去了。
可那一声,一直在吴普同耳边响着。
爸……爸……
他坐在那儿,握着手机,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马雪艳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眼眶也红红的。
“傻子。”她轻声说,“哭什么?”
吴普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他想说我没哭,可声音一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她……她刚才叫我了?”
“叫了。”马雪艳说,“清清楚楚,叫爸爸。”
吴普同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已经不再看他的身影,忽然想伸手摸摸她,想抱抱她,想亲亲她的小脸。可隔着屏幕,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晴晴。”他开口,声音沙哑,“晴晴,爸爸在这儿。”
晴晴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屏幕。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嘴咧开,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吴普同的眼泪又涌出来。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马雪艳把镜头对着晴晴,让她在床上翻身,让她抓小玩具,让她咿咿呀呀地说话。吴普同看着,听着,笑着,眼眶一直红红的。
“她最近可爱说话了。”马雪艳说,“整天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候能咿咿呀呀半天,自己跟自己说,可认真了。”
“她说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跟你说话吧。”
吴普同笑了。
挂了电话,已经是十点多了。
吴普同坐在床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通话的界面,能看见晴晴最后那个笑容,能看见马雪艳挥手说再见的样子。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那声“爸爸”还在耳边响着。爸……爸……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根最细最软的线,从一百多里外牵过来,牵到他心里,牵得紧紧的。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月光很好,把整个牧场都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牛舍,那些料库,那些他每天走过的路,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远处传来几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晴晴刚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放进他怀里,她那么小,那么轻,那么软,他抱着她,一动不敢动。想起她第一次睁开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要把他记住。想起她满月的时候,他抱着她,她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那么香。
现在,她会叫爸爸了。
才五个多月,就会叫爸爸了。
他站在窗前,嘴角弯着,眼眶热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的短信:
“晴晴睡着了。睡前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她今天很高兴。”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
“我也很高兴。特别高兴。”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弯着的嘴角上。
他闭上眼睛。
那声“爸爸”还在耳边响着。爸……爸……细细的,嫩嫩的,像一首永远听不够的歌。
他睡着了。
梦里,他听见那声“爸爸”越来越近。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晴晴站在那里,张开小手,朝他跑过来。她跑得摇摇晃晃的,可一直在跑。
他蹲下来,张开手,等着她。
她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
他抱着她,抱得紧紧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吴普同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回味着昨晚那个梦,嘴角还带着笑。然后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昨晚的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马雪艳发的最后那条短信。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整个牧场上,洒在那些牛舍上,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往牛舍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
“今天晴晴要是再叫爸爸,你给我录下来。”
很快回复:“好。等你回来自己听。”
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推开牛舍的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牛正在吃料,有的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走到那头老黄牛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闺女会叫爸爸了。”
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嚼着嘴里的草料。
他笑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牛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这个普通的早晨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