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三点。
吴普同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麦收刚过,田野里还残留着秸秆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香和炊烟的暖意。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拎着那个旧旅行袋,加快脚步往家走。袋子里装着给晴晴买的几件小衣服,给马雪艳买的围巾,给父母买的点心和烟酒。东西不多,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想到她们看到时的样子,他心里就暖洋洋的。
这三天假,他盼了整整一个月。
从上次春节离开,到现在快四个月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他每天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着晴晴长大,看着她从会翻身到会坐,从咿咿呀呀到发出模糊的音节。他错过了她第一次翻身,错过了她第一次坐起来,错过了她无数个小小的进步。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敞开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比上次看见时更绿了,枝叶茂密,洒下一片阴凉。院子里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叫声。
他的心一下子跳得快起来。
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小衣服,粉的,蓝的,白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飘着。那是晴晴的衣服,那么小,小得像几块布片。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衣服,看了几秒。
然后他往堂屋走。
堂屋的门开着,母亲背对着门,正弯着腰在做什么。她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小衣服的人。
吴普同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母亲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这么快?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车开得快。”吴普同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母亲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晴晴正趴在母亲肩上,脸朝着另一边,只露出半边小脸和一只小耳朵。那只耳朵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片小小的贝壳。
“晴晴,”母亲轻声说,把她转过来,“看看谁回来了?”
晴晴被转过来,脸对着门口。
她看见了吴普同。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好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吴普同也看着她,一动不动。
四个月不见,她长大了好多。脸圆了,白了,头发也长了些,软软地贴在头上。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小小的,尖尖的,像两颗小米粒。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小嘴一咧,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吴普同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放下旅行袋,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把晴晴从母亲怀里接过来。她那么轻,那么软,那么温热。她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他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那脸那么软,那么滑,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晴晴。”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爸爸回来了。”
晴晴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回应他。
他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亲了亲她的小脸,亲了亲她的小手。每亲一下,心就软一下,也疼一下。
怎么也亲不够。
母亲在旁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进屋坐,外头热。”
吴普同这才回过神来,抱着晴晴走进堂屋。马雪艳正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想念,还有一点嗔怪。
“回来也不说一声。”她说,“我去接你。”
“不用接。”吴普同说,“又不是不认识路。”
马雪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怀里的晴晴。晴晴正睁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脸上全是好奇。
“她认得你。”马雪艳轻声说。
吴普同点点头,眼眶又有些热。
接下来的三天,吴普同哪儿都没去。
他守着晴晴,寸步不离。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看她醒了没有,看她饿了没有,看她尿了没有。然后帮着马雪艳给她换尿布,给她穿衣服,给她喂奶。他笨手笨脚的,换尿布的时候总是包不好,不是太松就是太紧。可晴晴从来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爸爸笨,可我喜欢爸爸。
他喜欢抱着她。喜欢她软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喜欢她小小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喜欢她偶尔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又闭上。那眼神,他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中午,她睡觉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看她睡着的样子,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看她的胸脯一起一伏,轻轻的,细细的。看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旁边,肉肉的,小小的。
他能看很久,很久。
马雪艳有时候笑他:“你看够了没?”
他摇头:“看不够。”
下午,晴晴醒着的时候,他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转。看那些晾着的小衣服,看那棵老槐树,看天上飘过的云。他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说牧场的事,说那些牛的事,说老张,说周场长,说那头老黄牛和它的小牛犊。
晴晴当然听不懂。可她听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他,偶尔咿咿呀呀地回应几句,好像在说:爸爸,你继续说,我爱听。
他给她唱歌。唱那些小时候母亲唱过的歌,唱那些在电视里听过的歌,唱那些自己瞎编的歌。他五音不全,唱得跑调,可晴晴从来不嫌弃。她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马雪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唱歌还是念经?”
他一本正经地说:“唱歌。晴晴爱听。”
晚上,晴晴睡了,他就和马雪艳坐在院子里,聊那些有的没的。聊牧场的事,聊家里的事,聊晴晴的那些小小的进步。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普同,”马雪艳忽然问,“你在那边,想我们吗?”
他点点头。
“想得厉害吗?”
他想了想,说:“厉害。特别是晚上,躺在床上,看着晴晴的照片,想得睡不着。”
马雪艳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们也是。晴晴有时候晚上会醒,醒着就盯着门口看,好像在等你回来。”
吴普同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的狗叫。
第二天,他又抱着晴晴,哪儿都没去。
第三天,还是这样。
母亲看不下去了,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出去走走?看看老同学?”
他摇头:“不想去。”
父亲也劝:“去村里转转,跟大伙儿说说话。”
他还是摇头:“不去。”
他就想守着晴晴。就想看着她,抱着她,听她咿咿呀呀地说话。三天太短了,短得他舍不得浪费一分钟。
第三天晚上,晴晴睡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马雪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要走?”她轻声问。
他点点头。
“几点?”
“下午三点那趟车。”
马雪艳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
过了很久,马雪艳轻声说:“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吴普同想了想:“得看牧场那边。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吧。”
马雪艳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吴普同该走了。
他抱着晴晴,亲了又亲,舍不得放下。晴晴醒着,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纯粹,看得他心里又软又酸。
马雪艳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哭。
母亲站在门口,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着烟,不说话。
他把晴晴递还给马雪艳,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脸。
“晴晴,”他轻声说,“爸爸走了。等爸爸回来。”
晴晴看着他,忽然张开小嘴,发出一声:“爸……爸……”
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根最细最软的线,牵在他心上。
他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转过身,拎起旅行袋,快步走出院子。
走出巷子,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县城的路。他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可他知道,那双黑亮的眼睛,会一直在他心里。
下午三点,吴普同上了去行唐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这三天拍了好多照片。晴晴睡着的样子,晴晴醒着的样子,晴晴被他抱着的样子,晴晴被马雪艳抱着的样子。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看。
翻到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昨天拍的,晴晴坐在他腿上,抓着他的手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雪艳发的短信:
“晴晴睡了。刚才一直盯着门口看,好像在等你回来。”
他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有些发热。他回复:
“我也在想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她。”
点发送。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响着那一声“爸爸”。
细细的,嫩嫩的,像一首永远听不够的歌。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绿。
心里又酸又暖。
这就是当爸爸的感觉吧。
怎么都放不下。
怎么都不想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