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这天下午,吴普同正在牛舍里查看那几头刚产犊的母牛,老王匆匆跑进来,说周场长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他擦了擦手,往办公室走。推开门,周场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吴工,坐。”
吴普同在椅子上坐下。
周场长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下周石家庄有个技术交流会,冀中牧业总部组织的,各个牧场的营养师都参加。你准备一下,去一趟。”
吴普同愣了一下,翻开文件夹看了看。里面是一份通知,A4纸,上面印着会议的时间、地点、议程。石家庄,某某酒店,两天一夜,各种专家讲座、经验交流、分组讨论。
他抬起头,看着周场长:“周场长,我能不去吗?”
周场长挑了挑眉:“为什么?”
“牧场这边……”他顿了顿,“最近有几头牛刚产犊,配方刚调整,我得盯着。”
周场长摇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吴工,我知道你责任心强。但这个会,你得去。这是冀中牧业技术骨干的会,各个牧场的营养师都去。你不去,总部那边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吴普同没说话。
周场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放软了些:“吴工,你技术好,这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老闷在牧场里。出去看看,听听别人怎么做的,交流交流,对你有好处。再说了,石家庄好歹是个大城市,出去见见世面。”
吴普同心里动了动。他想起马雪艳的姐姐家也在石家庄。上次见面还是结婚那年,一晃好几年没见了。要是开会间隙能去看看……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开会两天一夜,议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走亲戚。
周场长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去吧。这是命令。”
吴普同点点头,把那份通知收进口袋里。
六月十八日,星期三,早上七点。
吴普同拎着那个旧旅行袋,站在牧场门口,等车。老张说要送他,他说不用,坐班车就行。可老张还是把皮卡开过来了,硬是把他送到路口。
“吴工,”老张说,“到了那边,好好开会。牧场这边有我。”
吴普同点点头,下了车,站在路边等大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有些发晕。远处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等了二十多分钟,大巴来了。吴普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离这个他待了大半年的地方。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熟悉的玉米地,熟悉的村庄,熟悉的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他靠着椅背,看着那些风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去石家庄开会。这是他第一次以冀中牧业技术骨干的身份参加这种会议。说不紧张是假的。可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城市的边缘。楼房越来越高,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行人也越来越多。
两个多小时后,大巴开进石家庄市区。
吴普同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在牧场待久了,习惯了那里的安静和空旷,突然回到城市里,反而有些不适应。他在保定上了四年大学,对那座城市很熟,可石家庄只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从没仔细看过。
大巴在汽车站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拎着旅行袋,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上。四周很吵,喇叭声,人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会议通知上的地址。某某酒店,在市中心,坐公交车要二十多分钟。
他找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了车。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的。他站在过道里,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护着旅行袋,随着车子的晃动摇来摇去。
窗外的街景一片片掠过。商场,饭店,银行,药店,一个接一个,看得他眼花缭乱。他已经很久没进过城了,上一次来石家庄,还是去年跟老耿一起来谈合同的时候。
那时候,老耿还在。
他想起老耿,心里有些酸。
公交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条繁华的街道边停下。吴普同下了车,看了看手机导航,顺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几分钟,就看见了那家酒店——一栋十几层高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参加冀中牧业技术交流会”。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去。
大厅里很宽敞,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前台旁边立着一个签到台,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正在忙着。他走过去,报了名字,签了到,领了一个资料袋和一张房卡。
“吴先生,您的房间在八楼,电梯在那边。”一个女孩指了指方向。
吴普同点点头,拎着旅行袋往电梯走。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嗡嗡声。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有些陌生。胡子该刮了,头发也长了,该理了。身上那件衬衫,是两年前买的,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开了。他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一台电视。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街景——那些高楼,那些车流,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把旅行袋放在床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这座城市,他只来过几次。上次是跟老耿一起来谈合同,再上次就是上大学的时候陪马雪艳来过姐姐家玩。那时马雪萍还请他和马雪艳去空中花园那边吃了一顿饭。姐夫是个搞It的,话不多,人挺和气。姐姐热情得很,一个劲给他夹菜,说“小吴多吃点”。
一晃好几年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可看了看时间,又犹豫了。下午三点多,人家都在上班,突然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马雪艳。
“普同?到了吗?”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到了,在酒店。”
“酒店咋样?”
“还行,挺干净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刚才给我姐打电话了,说你来石家庄开会。她说让你去家里吃饭,晚上下班了来接你。”
吴普同愣了一下:“不用了吧,多麻烦。”
“麻烦什么,亲姐姐。”马雪艳说,“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想看看你。再说晴晴出生的时候,她还给发红包过来着,你还没当面谢过人家呢。”
吴普同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她几点下班?”
“六点。她说她联系你。”
挂了电话,吴普同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景。
六点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小吴吗?我是你姐,马雪萍!”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带着点石家庄本地口音,“雪艳说你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在哪个酒店?我让你姐夫去接你!”
吴普同报了酒店名字。
“行,你等着,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衣服,下楼去等。
二十分钟后,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有些印象的脸——姐夫,姓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小吴!上车!”
吴普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姐夫还是那副样子,戴着眼镜,话不多,朝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吴普同说。
车子开动,往城西方向驶去。姐夫开着车,偶尔说两句,问问牧场的情况,问问晴晴的情况。吴普同一一回答。
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开进一个小区。楼房挺新的,绿化也不错。姐夫停好车,带着他上楼。电梯在四楼停下,门一开,就看见马雪艳的姐姐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吴!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但很温馨。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坐坐坐,别客气。”姐姐忙着倒茶,“雪艳说你要来,我高兴坏了。好久没见你了,瘦了?还是胖了?”
“差不多。”吴普同笑了笑。
姐夫在旁边坐下,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姐姐进厨房忙活去了,很快又探出头来:“小吴,晚上在这儿吃饭,别走了。住一晚,明天再去开会。”
吴普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明天早上还有会,得回酒店。”
“那吃完饭送你回去。”
吃饭的时候,姐姐一直给他夹菜,一个劲让他多吃。姐夫话不多,偶尔问问牧场的事,听听就点点头。姐姐问起晴晴,问起马雪艳,问起老家的情况。吴普同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姐夫开车送他回酒店。路上,姐夫忽然说:“小吴,听雪艳说你在牧场干得不错。”
“还行。”吴普同说。
姐夫点点头:“好好干。年轻的时候苦点累点没关系,以后就好了。”
吴普同点点头。
回到酒店,已经八点半了。他躺在床上,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酒店了。姐和姐夫挺好,吃了顿饭。”
很快回复:“那就好。晴晴睡了,今天特别乖。”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窗外,城市的夜景很亮,万家灯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