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靠在椅背上，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盯着桌面上那三份数据板，像是在做某种评估和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
“八千个文明，覆盖了联盟超过一半的附属体系，
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声音了。”
铁骨问：“那我们要不要对外做一个正式回应，
哪怕只是发一份标准通报也好，
至少能让那些文明知道联盟的态度没有变，
它们现在的担忧有一部分是来自外部信息的误导。”
玄寂点点头：“发通报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这些担忧是真的因为它们自己观察到了议会的扩张越界，
还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推的，如果是前者，那发一份通报就能稳定住局面，
如果是后者，发通报反而会让对方觉得我们被动了。”
“追查传播路径的工作我还在做，
那些最早传出相关说法的个人现在已经被我们筛选到了几百个范围，
这些人在各自文明的资历都很深，履历暂时没有发现有任何问题，
但我觉得这其中似乎有点不对劲。”
铁骨也点头，他个人觉得这背后一定有推手。
玄寂把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光点在缓慢旋转，那些光点代表联盟控制下的每一个星区，
此刻它们看起来和几个月前没有区别，
但玄寂知道附着在这些光点上的那些文明，
已经有八千多个开始在心里画出了一条新的线。
虫族的间谍网络在那些文明内部依然在持续运转，
它们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推一把。
它们知道八千多个文明集体表达出担忧的信号，
在九级联盟那种层面上虽然不会被立刻采纳，
但次数多了以后，联盟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而当联盟的注意力开始被这些声音影响的时候，
虫族想要达成的效果也就慢慢浮现了。
……
时间流逝，又是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里，联盟内部的风向没有减弱，反而越吹越烈了。
从最开始的八千多个文明表达担忧，
到后来几乎覆盖了联盟麾下所有八级文明。
那些星区的防务会议、资源分配讨论、高层战略磋商，
无论议题是什么，总会有人在某个角落提起一句议会的扩张速度。
那句话往往不长，语气也克制，但次数多了，就成了背景音。
铁骨在这半年里又整理了三轮汇总数据，每一轮的数字都比上一轮更高。
他把最新一份数据板放在玄寂桌上的时候，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首席，已经超过九成以上的八级文明都在内部讨论过这个话题了。
再发展下去，就不是担忧的问题了，是共识的问题。”
玄寂当时正在看星图，他的目光没有从星图上移开，只是偏了一下头。
“你追查的那些源头，还是查不到确切证据？”
“查不到异常的地方。”铁骨说。
“那些最早传出说法的人，我反复筛了七遍，
每一条传播路径都回溯到最开始的节点，
那些节点上的人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履历正常，行为正常，时间和因果痕迹也都正常。”
玄寂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时间和因果痕迹也都正常，铁骨说的这句才是关键。
如果真有问题，那么一个九级中期存在查不到的东西，
就说明那些因果痕迹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处理过，
而在这个宇宙里，有这能力的，
除了机械族和虫族，还有议会，应该没有人能做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星图关上。
“我来亲自查下吧。”
铁骨愣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把名单递给玄寂。
玄寂没有急着翻阅那份名单。
他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压在封面。
他闭上眼睛，意识没有向前延伸，没有去触碰那四百多个人的记忆，
查这些底层记忆没有用，
他把感知沉进了更底层的东西——宇宙的因果规则层面。
在九级的视野里，每一个生命个体都不只是
一团有意识的存在，更是一条从过去延伸到未来的因果线。
那些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整个宇宙的命运网络。
玄寂没有去找具体某一个人的因果线，
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片整体网络中的一个特定区域，
联盟内部过去一年里那些担忧言论的扩散轨迹。
他站在因果层的边缘，俯瞰着那片由无数线条交织成的光网。
在正常状态下，舆论的传播应该是一片参差不齐的波纹，
从不同方向涌来，在不同位置散去，有快有慢，有强有弱。
但玄寂看到的不是这样。
在那片网络里，有几千条因果线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分布状态。
它们的起始位置散布在不同的八级文明内部，
时间跨度也拉得很开，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将近一年前，最晚的就在几天之前。
它们传播的方向和速度看起来和正常舆论没有太大区别，像是自然蔓延开的。
但在因果层的视角下，玄寂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那些线的末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弯曲着。
这种弯曲非常细微，
细微到如果不是站在这层高度上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就像水面下有一道极其缓慢的暗流，
把漂浮在水面上的落叶往同一个方向推。
那些叶子看起来是在随波逐流，
但所有叶子的漂流轨迹都带着同一道暗流的痕迹。
几千条线，每一条末端的弯曲幅度和角度都高度一致。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果，自然界的因果传播会有各种各样的偏差和扰动，
不可能做到这种整齐划一的收束方向。
玄寂把感知沿着那些弯曲的末端往前推。
他顺着其中一条因果线往下走，越过了一个节点，
又越过了一个节点，每经过一个节点那层极淡的灰色雾气就会浮现一次。
那层雾的颜色和质感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很熟悉那种气息，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接触过不止一次，
那是来自荒原星区深处虫族高层领地的气息。
他没有继续往前推。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再看更多了。
玄寂睁开眼睛，把感知从因果层收了回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旋转的光点，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