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闹剧才刚消停一会儿，胤禟和胤?就发现不对劲了。
方才他二人还在低声合计“瀛台比试怎么给那两个蒙古小子一点颜色看看”，说着说着，眼角余光一瞥，发现老十三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围到二哥身边去了。
胤禟眯起眼睛往那边扫了一圈——
胤禌坐在胤礽左侧，胤祹坐在胤礽右侧稍前，胤祥端着枣泥酥窝在胤礽膝边，三颗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像三只挤进窝里的雏鸟，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把胤礽围得只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肩膀。
胤禟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了：“老十，你看看那边。”
胤?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嘴里的点心渣子还没来得及咽，眼睛就瞪大了：“卧槽——他们什么时候挤进去的？！”
“趁咱俩说话呢。”
胤禟已经站了起来，袍角带起一阵风，“走，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胤?跟着就蹿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往胤礽那边赶。
可刚走到半路，胤禔和胤祉已经同时动了。
胤禔原本还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眼角余光瞥见老九老十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挪了挪，恰好挡在胤禟前进的路线上。
胤祉也放下茶盏，往右侧横移半步，封住了胤?的路。
两个人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地堵在了核心圈的外围。
胤禟被胤禔堵住，脚步一顿：“大哥，你让让。”
胤禔低头看着他：“挤得很，你站这儿就好。”
胤禟：“我不嫌挤。”
“爷嫌你挤。”胤禔的笑容无懈可击。
胤禟：“……”
胤?试图从胤祉身侧绕过去，胤祉不紧不慢地侧了半步，再次挡住：“十弟，你方才不是还在吃点心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胤?理直气壮：“我给二哥送茶！”
“你两手空空，送什么茶？”
胤?一低头，发现自己确实空着手，噎了一下，又梗着脖子道：“我、我先过来看看二哥缺什么！”
“不缺。”
胤祉的声音依旧温和，“二哥这里有我们照看着，你们安心回座吧。”
胤?：“……”
两人对峙了片刻，胤禟和胤?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往左右各退半步，假装要放弃，然后趁着胤禔和胤祉放松的那一刹那，猛地往中间一钻。
胤禟眼疾手快，侧身一迈，稳稳坐进了胤禔和胤礽之间那个刚空出来的缝隙里。
坐下时还不忘整了整衣摆，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侧过头冲胤礽笑了笑：“二哥，这儿风大，九弟给您挡着。”
胤禔：“……”
胤?稍慢一步，他一矮身，猫着腰从胤祉手臂下方钻了过去，在胤祉和胤礽之间挤出一个位置，一屁股坐下，仰起脸冲胤礽嘿嘿一笑：“二哥！我也来了！”
胤礽揉了揉他的头。
胤祉：“……”
五个小家伙像五根楔子一样严丝合缝地挤进了胤禔和胤祉筑起的那堵人墙之间，把原本宽敞的双人席位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盘刚摆好的棋子——棋子们挨挨挤挤，却谁也不肯让谁。
胤禔坐在最外侧，侧头看着自己左边这一排——胤禟、胤禌、胤祹、胤祥、胤?，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糖葫芦串在他和保成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开口时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分明在翻涌着什么：“老九，你坐这儿，不挤？”
胤禟面不改色：“不挤。二哥这儿宽敞。”
“你踩着爷的袍子了。”
胤禟低头看了看，把脚往后缩了缩：“哦，没注意。大哥您袍子太长，下次裁短点儿。”
胤禔：“……”
胤祉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胤?、胤祹、胤祥三个挤在他和胤礽之间，把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胤祉低头看着老十那双不安分的脚：“老十，你能不能把脚放好？”
“我放好了呀。”
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三哥，“三哥您腿太长，伸到我这儿来了。”
胤祉：“……”
胤礽被围在正中间，左边是胤禟和胤禌，右边是胤祹和胤祥，面前还摆着一排点心碟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终于开口：“你们……不热吗？”
众人异口同声：“不热。”
胤礽：“……”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僵持了片刻。
胤禔侧过头，目光从老九脸上扫到胤禌脸上，又从胤禌脸上扫到胤祹脸上，最后落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不像话：“老九，你坐这儿，腿伸得开吗？”
胤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胤禔已经顺手把他的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力道不重，可那半寸正好让胤禟的膝盖顶到了案几腿，动弹不得。
“这样舒服点儿。”胤禔拍了拍胤禟的肩膀。
胤禟：“……”
胤祉那边也动了。
他低头看着胤?，笑容比他大哥还温和：“老十，你刚才不是说要给二哥倒茶？茶杯呢？”
胤?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我忘了拿。”
“去拿吧。”
胤祉往旁边让了让，姿态从容，“膳房那边有新沏的龙井，你去端一壶来。”
胤?“哦”了一声，下意识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可已经晚了。
胤祉的椅子已经往胤礽那边挪了半寸，把他离开的空位堵得严严实实。
胤?：“…………”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没拿到茶杯，可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三哥占了。
紧接着胤禔和胤祉同时动了。
动作快得像商量好的，嘴里说着“去帮二哥端点热汤来”“去把御膳房那碟奶糕端来”，三言两语，就把五个小家伙像赶小鸡崽一样挨个儿从胤礽身边支开了。
胤禟端着空茶杯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回头一看，自己方才坐着的位置已经被大哥的袍角盖住了。
胤?端着空碟子站在原地，看了看胤礽，又看了看自己方才坐过的位置，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胤禌、胤祹、胤祥也被各自找了个由头支开——什么“去帮二哥看看汤好了没有”“去催一下御膳房的姜茶”“去把二哥的端罩拿来”。
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一个比一个无法拒绝，等五个小家伙各自端着茶杯端着碟子端着空碗转了一圈回来时，胤禔和胤祉已经把胤礽两侧的空位重新填得严严实实。
五个小家伙站在外围，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谁也挤不进去。
胤禟端着茶杯，目光在胤禔和胤祉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压低声音对老十说：“大哥和三哥联手了。”
胤?端着空碟子：“……那咱们怎么办？”
胤禟沉默了一瞬：“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胤?一愣：“啊？”
“你没看见大哥和三哥互相瞅那一眼？那眼神，比看乌兰和巴特尔还不对付。”
胤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们俩都守着二哥，谁都不想退。可一个位置，容不下两个人。迟早得有一个先动。”
*
果不其然，等五个小家伙被赶出核心圈之后，胤禔和胤祉之间那道原本还算稳固的战线，悄悄出现了裂缝。
起因是胤禔那条手臂。
他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胤礽椅侧，指尖离胤礽的袖口不过一寸。
胤祉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胤禔那只手上，又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像是不经意地侧过身，把胤礽右侧的视线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袍角恰好盖住胤礽右侧那道原本还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空隙。
胤禔没有看他，可他那条手臂往胤礽那边又挪了半寸。
胤祉也没有看他，可他往胤礽身侧倾身的幅度又大了半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股角力的劲儿，比方才在御案前对着乌兰和巴特尔的时候还要绷得紧。
胤礽看了看左侧的胤禔和右侧的胤祉，沉默了片刻：“大哥，三弟，你们……”
“怎么了？”
胤禔和胤祉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那一眼——胤禔的目光里带着“你抢我台词”的锐利，胤祉的目光里带着“你先闭嘴”的坦然。
“保成，你坐着别动，风大。”
“二哥，你坐稳，别被挤着。”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胤礽：“……我没动。”
胤禔“嗯”了一声，可那条手臂又往胤礽那边挪了半寸。
胤祉也“嗯”了一声，可那堵脊背又往胤礽这边压了一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那道目光不长——大约只持续了两息——可那两息之间，传递的信息量堪比三封加急奏折。
胤禔：“你让开。”
胤祉：“你怎么不让？”
胤禔：“我先来的。”
胤祉：“你来了又怎样？”
胤禔：“保成是我看着长大的。”
胤祉：“我还是二哥亲弟弟呢。”
胤禔：“你是不是想打架？”
胤祉：“怕你？”
那一眼之后，两人同时收回了目光，可那两具原本并肩而坐的身影，已经悄悄往对方的方向抵了过去。
胤禔的肩侧微微往胤祉那边偏了几分，胤祉的脊背也往胤禔那边压了一线。
两人的肩胛骨隔着衣料，像两片互相抵着的刃，分不出谁在进攻谁在防守，可那份无声的较劲，像两根同时发力、绷到极限的弓弦，只需要再加一根稻草的力气，就能同时弹开。
*
就在两人对峙的间隙，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外侧绕了过来。
胤禛端着茶杯，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胤禔和胤祉的目光交错的间隙里。
他走到胤礽身侧那个空位前，放下茶杯，坐了下去，动作流畅得像流水，没有半点迟疑。
坐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胤禔和胤祉：“大哥、三哥。”
胤禔：“……”
胤祉：“……”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也动了。
胤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胤礽另一侧——胤禔和胤祉方才争抢时留下的那半寸空隙，刚好够他侧身坐下。
他坐下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轻轻放下手里那碟新换的桂花糕，搁在胤礽手边，声音不高不低：“二哥，这个还热着。”
胤禔和胤祉同时转头看向对方，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无声地炸开一朵火花。
胤禔：你方才拦人的时候怎么没看住老四？
胤祉：大哥你还好意思说？你拦老九的时候老八就坐下了，你看见了？
胤禔：我看见了，可你怎么也没拦？
胤祉：我拦着老十呢！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瞬，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一句未出口的话：废物。
随即两人同时收回目光，不约而同地往胤礽身侧挪了挪，试图把那两个已经坐稳的身影挤出去。
胤禔往左靠了靠，肩膀微微侧向胤禛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挤了一下：“老四，你坐这儿不挤吗？”
胤禛端茶的手纹丝不动：“不挤。”
“爷觉得挤。”
“那大哥往旁边让让？”
胤禔：“…………”
胤祉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往右靠了靠，试图用身体把老八从胤礽右侧隔开：“老八，你这位置好像不是你的吧？”
胤禩放下茶壶，抬起头，微微一笑：“三哥，我给二哥斟茶呢。斟完就走。”
他说完果然把茶壶放下，可人并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从容得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松，挪不动，推不开。
胤祉盯着他看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斟完了。”
“嗯，斟完了。”
胤禩点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抬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不紧不慢地端起来，低头闻了闻茶香，然后抬眼看向胤祉，微微一笑，“三哥，这茶不错。您要不要也来一杯？”
胤祉盯着他，目光从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移到那杯茶上，又从茶上移回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我问你什么时候走。”
胤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放下，才抬眸看向胤祉，目光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三哥急什么？我刚坐下，茶还没喝完呢。”
胤祉：“你方才说斟完就走。”
“我说的是‘斟完茶’。”
胤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向胤祉，语气坦然，“这不是还在喝着吗？茶没喝完，算不得‘斟完’吧？”
胤祉：“…………”
胤禔和胤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种情绪——失策了。
方才只顾着把老九老十两个最闹腾的踢出去，没想到后院起火，老四老八趁他俩去“处理闲杂人等”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稳稳坐定。
*
被支开的五个小家伙端着空杯子空碟子站在外围，看见这一幕，胤禟胤?同时眯起眼，互相对视了一下，眼底浮现出同一种表情：方才大哥三哥联手把咱们赶走的时候，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吧？
胤禌站在胤祥旁边，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四哥八哥什么时候坐进去的？”
胤祹端着空茶杯：“就在大哥和三哥互相瞪眼的时候。”
胤祥捧着空碟子：“……大哥和三哥现在看起来，好像比刚才更生气了。”
胤禟端着凉透的茶，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胤禔和胤祉微微僵住的背影上，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