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外。
梁九功站在廊下,远远就看见大阿哥从宫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摞纸,步子不紧不慢,瞧着像是来交差的。
可梁九功伺候了康熙二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大阿哥那双眼睛,压根没看手里那摞纸,一直在往东暖阁方向瞟。
他走到近前,梁九功躬身行礼:“大阿哥安。”
“梁谙达,皇阿玛在里面吗?”
“在,皇上方才批完折子,正在里头歇着。”
梁九功顿了顿,“大阿哥这是……”
“来交作业。”
胤禔扬了扬手里那摞纸,“老十的,抄完了。”
梁九功“哦”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那大阿哥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听见胤禔在身后问:“梁谙达,保成那边……”
梁九功脚步不停,声音稳稳的:“太子殿下在东暖阁里歇着,方才醒了一会儿,又睡下了。”
胤禔“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梁九功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掀帘出来,侧身让路:“大阿哥请。皇上请您进去。”
胤禔理了理袖口,迈步进了暖阁。
康熙正靠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门口。
他看见胤禔进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悠悠地喝着茶。
胤禔在御案前站定,把那摞纸双手奉上:“皇阿玛,儿臣来交老十的作业。他都写完了,儿臣替他收好了。”
康熙没有接。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从胤禔脸上慢慢扫到他手里那摞纸上,又从纸上扫回他脸上:“老十写完了?”
“写完了。写了一个下午,儿臣在旁边看着的,一字不落。”
“一字不落?”
“儿臣确认过。”
康熙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摞纸,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在案角:“那你的呢?”
胤禔面不改色:“儿臣也写完了,三遍,在这摞纸底下,一起带来了。”
康熙“嗯”了一声,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
暖阁里安静了一息。
胤禔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东暖阁的方向飘了一下——那扇门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还有事?”康熙问。
“没有。”胤禔收回目光,“儿臣就是……顺路。”
“顺路。”
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胤禔脸上:“从阿哥所到乾清宫,顺路顺到东暖阁门口?”
胤禔:“…………”
“老大,”康熙把手搭在案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你是来交作业的,还是来踩点的?”
“儿臣真是来交作业的。”
“交完了?”
“交完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胤禔的嘴张了张,那句“儿臣这就走”已经到了舌尖,可脚底下像是被什么黏住了,纹丝没动。
康熙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茶盏放下时,又敲了一下案沿:“老大,你今儿往东暖阁那边瞟了几次?”
“儿臣没有。”
“没有?”
“儿臣只是……关心保成。”
“关心保成?”
“好吧,儿臣就是想着……保成醒了没有,气色好些了没有……”
“你方才不是说了‘顺路’?”
康熙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一口,“这会子又改成‘想着’了?”
“儿臣……”胤禔话没说完,康熙把茶盏放下了。
“行了,朕知道你想干什么。”
康熙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你不就是借着送作业的名义,来看保成一眼。”
胤禔被当场戳穿,索性不装了,嘴角一咧,语气里带了几分混不吝的坦然:“皇阿玛,儿臣难得来一趟,您就让儿臣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