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廊下,日光铺了一地。
几只麻雀落在檐角的冰凌上,啄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缝,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殿内,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贵妃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貂绒褥子,温僖贵妃侧身躺着,一手支颐,阖着眼,呼吸匀长。
身上搭着一条杏色的薄毯,边缘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榻边的小案上搁着一碟没动过的蜜饯,一盏半凉的茶,还有一卷翻到一半的闲书。
旁边的炭盆烧得正匀,红彤彤的炭火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温僖贵妃觉得今天简直是她这半年过得最舒坦的一天。
没有老十嗷嗷叫着冲进来。
没有老十砸了花瓶、打翻了茶盏、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的积雪全部摇下来,浇了自己满头满脸。
没有老十跟在屁股后头“额娘额娘额娘”地喊,喊得她脑仁疼。
据说今儿老十在乾清宫那边被皇上拎去抄书了,一下午没见人影。
她午膳用了两碗粥,膳后点了一炉安神香,美美地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又歪在榻上翻了半卷闲书,晒着日头,喝着温茶。
她觉得自己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甚至开始琢磨,要不以后每天都让皇上把老十拎去抄书。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噔——”
那脚步声又急又密,像有人踩着鼓点在廊下飞奔,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温僖贵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偏头朝门口望了一眼。门帘还垂着,没有动静,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几乎已经冲到门口。
她闭上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决定假装没听见。
紧接着——
“砰!”
门帘被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额娘!额娘!我写完啦!!!”
温僖贵妃闭着眼,没动。
“额娘!”
胤?已经冲到了榻边,声音又急又亮,“我写完啦!全写完啦!大哥检查过了!说算我过关了!”
温僖贵妃依旧没动。
她侧身躺着,面朝里,呼吸匀长,像是睡得正沉。
胤?愣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额娘……你睡着啦?”
没有回应。
胤?凑近了些,歪着头看她。
温僖贵妃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呼吸却依旧平稳,像真的睡着了。
胤?挠了挠后脑勺,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终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那我待会儿再来。”
他说完,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两步。
温僖贵妃的眼睫又颤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噔噔噔噔噔——”
胤?走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廊下。
殿内重归安静。
温僖贵妃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门帘落下的方向,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不到十息。
“噔噔噔噔噔——”
那脚步声又回来了。
比方才更急,更快,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温僖贵妃的眉梢又跳了一下。
“砰!”
门帘再次被掀开,胤?探进半个身子,兴高采烈地喊:
“额娘!你醒啦!我刚才看见你眼睫动了一下!”
温僖贵妃:“……”
她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个满脸写着“我好厉害”的儿子,沉默了一瞬。
“谁跟你说我醒了?”
“我看见你眼睫动了!”
胤?理直气壮,“你肯定醒了,就是不想理我!”
温僖贵妃看了他两息,坐起身来,把薄毯往旁边一拢,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你喊那么大声,聋子都被你喊醒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
“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
温僖贵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复杂情绪。
“……没什么。你方才说什么?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