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闭关的地方在混沌城西侧一座新辟的魔殿中。
那是战后由刑天自己带人从一块混沌魔岩中生生挖出的地宫。
没有穹顶,只有一方露天的黑石台,四壁刻满了混沌魔纹。魔纹中渗出的暗红色光雾终年不散,寻常神王踏进去,便觉神魂如坠炼狱。
可对刑天来说,这里比龙族的化龙池还要亲切。他生来就是魔,骨头里都刻着魔族的杀伐与桀骜。这满殿的魔气,是他最熟悉的故乡。
邪神一战,他看似只在阵中冲杀,实则吞了最多的邪神魔气。
邪神分身崩解后,大量精纯的魔道本源如黑色的雪片坠落无涯海。别人躲都来不及,刑天却像闻到了酒的酒鬼,大口大口地将那些邪神魔气吞入腹中。他当时甚至没有多想。
邪神之魔与魔族之魔,本是同源不同道的两股力量。
可刑天偏要试一试,看看这万界最凶的魔气,能不能被自己这具由混沌本源重塑过的混沌魔体炼化。若是换作旁人,早已爆体而亡。
但他扛过来了,还扛得极凶,极野。
战后他表面无事,体内却像藏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魔火山。
徐寒看出他不对劲,便让他在魔殿闭关,又亲自以帝神之眼替他梳理过一轮,将那些暴烈的邪神魔气暂时封入他的魔核。可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刑天自己。
刑天也不废话,只对徐寒抱了抱拳,便独自走进了魔殿。
这一闭,就是二十一天。最初几天,他体内邪神魔气与混沌魔体冲突得厉害。
暗红色的邪神余力像无数条烧红的铁蛇,在他经脉中乱窜,试图将他的魔体撕碎。
刑天盘坐于黑石台上,双拳紧握,魔核疯狂运转,竟不是压制,而是放开了让那些邪神魔气冲。他用的不是巧劲,而是蛮劲。
你们要撕我,我便吞了你们。他一面吐血,一面将一缕缕邪神魔气强行拽入魔核。
他的混沌魔体在这种惨烈的淬炼中不断龟裂,又不断重生。就像一块黑铁被反复折叠、锻打,杂质一点点排出,锋芒一点点凝聚。慢慢地,邪神魔气不再反抗,开始与他的魔体同化。
暗红色的光与灰白色的混沌之力在他体内交织,如两条魔龙,最终合成一条。
第十五天,魔殿上空忽然阴云密布。
云不是寻常黑色,而是灰白与暗红交错的混沌魔云。魔云压城,浓得几乎要滴下墨来。
殿外守卫的混沌卫只觉呼吸困难,灵魂都像被什么极凶极狂的东西盯上了。
城中的修士纷纷变色,金翼更是在阵眼塔上连发三道警讯。徐寒只是站在魔殿外,平静道:“勿惊。是刑天要突破了。”
第十九天,魔殿彻底被两色魔光吞没。整座地宫都在颤抖,黑石台碎裂成粉,那株殿外的老魔树更是被逸散的魔气催得疯长,枝叶如刀,直指天穹。
到了第二十一天,一道黑色与灰白色交织的光柱自魔殿中心冲天而起,那光柱粗如天柱,震得满天魔云都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尊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表面布满了黑白交错的帝纹。魔气如龙绕体,一双眼睛漆黑如渊。他一步踏出,整座魔殿轰然一震,四面墙壁同时碎成齑粉。混沌魔帝体,成了。大帝初期。
刑地一直守在魔殿外。他感受到殿中那股如深渊般浩瀚的气息后,也盘膝坐下,借着兄长破境时溢出的魔气余韵开始冲击自己的瓶颈。
他闭关的时间比刑天短,但根基极稳。
当魔云消散、天光重现时,刑地也缓缓睁开双眼,神皇巅峰的气息彻底稳固,只差一步,便能摸到大帝的门槛。
他站起身,朝从烟尘中走出的刑天迎了上去。
兄弟二人相视片刻,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同时抬手,在彼此肩头重重一捶。那一捶里,有太多外人读不懂的东西。
刑天大步走到魔殿外,徐寒正负手而立。他连灰都没拍,便对着徐寒单膝跪地,右拳砸在胸前,声音如闷雷:“主上,刑……终于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他说得极用力,像要把这句话从胸口最深处砸出来。徐寒上前一步,俯身将他扶起。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却让刑天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你不是我的仆人。”徐寒道,“你是我的兄弟。”刑天怔了一下。
那双漆黑的魔瞳中,有什么极亮的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又喊出一声:“主上……”声音却已经哑了。
徐寒没再纠正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叫徐寒就好。”刑天低着头,喉咙里滚了一下,终于没憋出“徐寒”二字,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徐寒知道,这一声“嗯”,已经比任何称呼都重了。
刑地走上前来,朝徐寒也拜了拜。
徐寒扶起他,又对兄弟二人道:“你们二人以后不必再分什么主仆。混沌神盟从不是靠跪拜立起来的。你们为这座城拼过命,就是这里的主人。”刑地点头,目光坚定。刑天则转过身,对着魔殿废墟挥了挥手。
他的本命魔气席卷而出,竟让那片废墟重新聚拢,化为一座更巍峨的魔殿。
徐寒见了好笑:“刚突破就先想着盖房。”刑天抓了抓后脑勺:“以后兄弟们总得有个练功的地方。”
徐寒笑罢,目光却转向帝灵大陆方向,缓缓道:“你既然已经成帝,有件事,倒可以交给你去办。”刑天眼睛一亮:“主上尽管吩咐!”徐寒道:“魔族散落在帝灵大陆与诸天各界的旧部还很多。你与刑地,替我去把他们找回来。不要强压,不要血洗,能劝则劝,能收则收。天帝已死,邪神分身已灭,这些旧部里,有不少人都曾是被迫流亡的。你以混沌魔帝的身份去,比谁都合适。”刑天听完,再不嬉笑,抱拳道:“刑,领命!”
刑地也上前一步:“我也去。”徐寒看了他们一眼,点头:“你们兄弟同心,遇事别硬来。若有强敌,先传讯回来。我不希望再有人为我断后。”
“不为你断后,为这诸天,为这混沌城。”刑天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都一样。”徐寒不再说话。直到兄弟二人转身离去,他才轻声道:“平安回来。”
魔殿外又起风了。
徐寒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敖洄大嗓门从远处吼来:“寒哥!喝酒去!刑天那小子突破了,今天非把他灌趴下!”徐寒这才笑了笑,转身朝酒香最浓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