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城主府的一处偏院,灯影昏黄,风声都显得有些拘谨。
院中七八名年轻公子并排坐着。
原本都是街市上被夸过“仪表堂堂”“少年有为”的人物,如今却一个比一个僵硬,脸色白得像刚刷过墙。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人抬头望天,仿佛那一小块夜空能给出逃生路线;
还有人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府出走。
“你们……也都是被请来的?”
有人压低声音,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最倒霉的那个。
“请?”
另一人苦笑了一下,“我是在城门口被‘劝’进来的。”
“……你们说,”
有人压低声音,喉咙发干,“这招夫君……是真的?”
没人立刻回答。
半晌,才有一人苦笑了一声:
“高家小姐的名声,你我又不是没听过。”
这话一出,气氛更冷了几分。
有人苦笑,有人发愣,还有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前半生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走到这一步。
正当众人心神恍惚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走了进来,眉眼俏丽,笑意盈盈,正是高圆圆的贴身俏婢——翠香。
她站定之后,先环视一圈,像是在挑选今晚的菜色,随即清了清嗓子,语气温温柔柔:
“诸位公子,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听在众人耳中,却无一人觉得安心。
翠香笑了笑,继续说道:
“小姐吩咐了,既然诸位都是有缘之人,便不必急着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几日,诸位就安心住在府中。小姐会……亲自考察。”
有人忍不住问:“考、考察什么?”
翠香眨了眨眼,笑意不减:
“自然是考察谁最合小姐心意。”
她话音一落,又补了一句:
“小姐说了,每晚会依次与诸位……相处一番。”
“最后再从中挑选一位,最称心、最如意的,做高家的女婿。”
话音落下。
有人脸色“唰”地一下白到发青;
有人腿一软,差点从石凳上滑下来;
还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像是在估算承受能力。
“每、每晚……?”
有人声音发抖。
另一个更绝望,带着哭腔:
“那、那身材……要是真压上来……”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院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这、这……姑娘。”
一位公子声音发颤,“高小姐……体魄非凡,我等文弱之人,实在承受不起啊。”
话一出口,仿佛捅破了最后一层窗纸。
其余几人再也绷不住,纷纷起身,有的直接跪下,有的抱着柱子,眼眶通红:
“翠香姑娘!求求你!”
“我们是被抓来的!”
“在下身子一向虚弱……”
“在下家中尚有老母!”
“放过我们吧!银子、马匹、地契都行!”
眼泪鼻涕一齐上,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度。
翠香却像是早就见惯了这场面,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替他们可惜:
“几位公子这话说的。”
“能被我家小姐看中,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高家城主府的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既然进了高府,就别再想着走了。”
“安心留下来——”
“说不定啊,哪一位日后,就是城主府的主人呢。”
“至于走不走——”
翠香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得看小姐满不满意了。”
院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几位年轻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
有些姻缘,看似风光,实则要命。
……
高圆圆走得极快,脚步虽重,心情却轻。
她一路笑得合不拢嘴。
那笑意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实打实的欢喜,像是刚捡回一块走失多年的传家宝。
她生怕别人再抢了去,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沈清秋,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与满意。
沈清秋被她看得心里微微发紧,却仍旧神色从容,只当自己是个被请来做客的江湖少年,步子不疾不徐。
反倒是高少游,走在最后。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城主公子,如今肩膀耷拉,脸色发灰,像只被雨淋过的锦鸡。
那柄断剑的事还没消化完,如今又被妹妹当众数落,一路上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剩满腹委屈在肚子里翻滚。
城主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沈清秋踏进去的第一步,眉心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对。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守卫分布极严,呼吸吐纳都有章法,显然不是临时拼凑。
长廊转角、假山之后、回廊阴影中,皆有人影静立,目光内敛,却始终不离来人半步。
更让她留意的是——
这些守卫里,并非全是凡人。
她数次感受到内敛却清晰的真元波动,有的沉稳如山,有的游走如水,分明是先天境界的修士。
而且不止一人。
那些人不显山露水,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各处要害。
反观城外。
天堑城街市热闹,城防军却松松垮垮,巡逻敷衍,怎么看都不像是即将迎敌的样子。
沈清秋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随意打量庭院景致,仿佛真是初来乍到的江湖游侠。
可她心里,却已迅速理清了一条线——
天堑城,外松。
城主府,内却紧得过分。
这本身,就不对。
更不对的是——
高家,是修仙家族。
而高家,依附天玄宗。
天玄宗有明令:
修仙家族,不得直接干涉凡俗王朝政务,更不得在凡俗城池中大规模调动修士。
可现在,高家几乎是——
倾巢而出。
高手不在城外布防,却层层守在府中。
城防军形同虚设,真正的力量,却全都收缩在这座城主府里。
沈清秋眸光一敛。
这不是护宅。
这是——
守什么东西。
或者说,
防什么人。
她心中迅速浮现出几个猜测,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若只是防贼,不必如此阵仗。
若是防北漠外敌,更不该把城池门户放空。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城主府里,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或许,有一件一旦出事,高家便万劫不复的秘密。
高圆圆走在前头,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府中景致;
而沈清秋,目光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偏殿方向。
那里看似安静,却有一道气息,被刻意压制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察觉。
不是护卫。
更不像下人。
沈清秋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手,意识到——
自己这一趟进城主府,或许不是踏进一桩姻缘,而是——
踏进了一口,正在慢慢合拢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