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妄阿拉布坦沉默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弟弟,索诺木和罗卜藏,他们天性纯良,毫无心机,对叔父噶尔丹还抱有亲情的幻想。
何剑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道:
“台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必须立刻向噶尔丹请辞,请求返回伊犁。姿态要谦卑,理由要充分,就说伊犁领地也需人镇守,不可久离。如此,方能暂时打消他的疑虑,为您赢得脱身的时间。只要能快速离开科多布,我们的计划就能完成。”
“可我的两个弟弟……”策妄阿拉布坦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便是两难之境。”何剑平的眼神也变得凝重,“他们是你的人质,若你执意要带他们走,噶尔丹必会认为您心虚,更加不会放行。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将他们留下,作为‘质子’,以示您的‘忠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能安全返回伊犁,就还有机会。”
策妄阿拉布坦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何剑平说的是对的,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他一想到要将两个弟弟留在虎口之中,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便是权谋的代价,每一步,都可能沾染着亲人的血。
第二日,策妄阿拉布坦主动求见噶尔丹,呈上了请求返回伊犁的奏章。
他跪在噶尔丹的帐中,言辞恳切:“叔父,科布多既已安定,侄儿心愿已了。伊犁领地事务繁多,久无人主持,恐生乱象。侄儿恳请叔父恩准,让我即刻返回,为您镇守西陲。”
噶尔丹坐在宝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心中念头飞转。
策妄阿拉布坦主动要求离开,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究竟是真心退让,还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他沉吟半晌,缓缓说道:“你平叛有功,我本想留你在科布多,委以重任。既然你心系伊犁,我也不便强留。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索诺木和罗卜藏两个孩子,我很是喜欢。他们年纪还小,正好留在我身边,我亲自教导他们骑射武艺,将来也能成为我准噶尔的栋梁之材。你看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扣留人质”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策妄阿拉布坦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他强忍着内心的悲愤,叩首道:“叔父厚爱,是他们的福气。有叔父的教导,他们将来必成大器。侄儿替他们谢过叔父!”
策妄阿拉布坦表现出的“顺从”和“感激”,让噶尔丹的疑心稍减。
在他看来,策妄阿拉布坦连亲弟弟都可以留下,足见其并无反叛的底气。
再者说来,策妄阿拉布坦仅有五千兵马,如何与科布多噶尔丹的兵马相提并论。
“好,你即刻准备动身吧。”噶尔丹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离别的场面,充满了压抑的悲伤。
索诺木和罗卜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人质,他们天真地以为,只是暂时和兄长分开。
“大哥,你回伊犁,要给我们带那里的蜜瓜啊!”年幼的罗卜藏拉着策妄阿拉-布坦的衣角,笑嘻嘻地说。
索诺木则懂事一些,他小声嘱咐道:“大哥,你一个人回去,路上要小心。我们会在这里好好听叔父的话,不给你惹麻烦。”
策妄阿拉布坦看着两个弟弟纯真的脸庞,心如刀割。
他强忍着泪水,摸了摸他们的头,郑重地承诺:“放心,大哥很快就会……接你们回家的。”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猛地转身,跨上战马,头也不回地率领着自己的五千部众,缓缓地向西而去。
在队伍的后方,何剑平与策妄阿拉布坦并肩而行。
“先生,我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声音嘶哑。
何剑平轻叹一声:“台吉,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要想成大事,必有牺牲。您今日的退让,是为了明日的雷霆一击。噶尔丹生性多疑,我们越是表现得软弱可欺,他便越会放松警惕。但这还不够……”
他压低声音,在策妄阿拉布坦耳边说道:
“我们回去的路上,务必要慢。安营扎寨,要大张旗鼓;行军队列,要拖得老长。要让噶尔丹的探子觉得,我们是一支军心涣散、毫无防备的败军。我们要给他一种错觉,他随时可以追上来,将我们一口吞掉。”
“这是为何?”策妄阿拉布坦不解。
何剑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因为,我们不仅要走,还要送给噶尔丹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大礼’——一个让他下定决心,对我们动手的理由。”
何剑平顿了顿,继续说道:“台吉,你想想,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毫不犹豫地撕毁所有的伪装,对亲人拔刀相向?”
策妄阿拉布坦心中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何剑平缓缓道:
“那就是当他认为,对方的存在,已经直接威胁到他的生死存亡。我们留下了两位公子,看似是示弱,实则是在噶尔丹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更深的刺。
他会日夜猜想,您为何会留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您会不会卷土重来?这种猜忌,会像毒药一样侵蚀他的理智。我们要做的,就是再添一把火,让他彻底疯狂。”
策妄阿拉布坦没有再问下去。
他已经明白了何剑平的意图。
这是一条通往复仇的血路,他已经踏了上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噶尔丹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贪婪、狠毒、魔鬼!
从杀掉同父异母的弟弟、再到强行继承僧格的汗位、再到强娶僧格的老婆阿奴、再到强娶策妄阿拉布坦的未婚妻。
噶尔丹心狠手辣,跟随他多年的部下,仅仅因为说错一句话,便被灭了族。
噶尔丹野心勃勃,从一统准噶尔,杀掉十几个部落首领,再到进军喀尔喀,将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赶出喀尔喀大草原,将喀尔喀灭国。
噶尔丹志向高远,什么狗屁的大清,日后都是他的地盘。
策妄阿拉布坦回头望了一眼远方已经模糊的科布多城,那里有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索诺木,罗卜藏,等着我,大哥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