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皇帝如果再去泰山封禅,岂不是自降逼格,与宋真宗这种欺天之人并列?
因此,康熙虽然功劳甚大,却仅是祭天,并非封禅。
臣子们都懂这个道理,但胤遈不懂。
胤遈年少,性情又急。
康熙对胤遈的发问,并不满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见云雾缭绕,泰山更似神山。
“江山江山、江与山都并非是大清的根本,”康熙指着来时的台阶道,“胤遈,你记住,大清国每走的一步、每一个台阶,都要是正确的!”
胤遈低头一瞧,只见脚下的台阶,坑坑洼洼,却已然被磨的发亮。
数千年来,泰山有多人攀爬,有多少人登顶。
康熙瞧出来胤遈的心思,继续说道,
“大清的根本是亿兆黎民百姓!朕的功绩,就是让大清的子民安居乐业、让大清的子民吃饱饭、穿暖衣。而并非是刻石记功!朕今日登泰山,为天下苍生祈福、保佑我大清风调雨顺!”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胤禔听,也是说给所有随行的汉族官员听的。
所谓满人君主祭泰山,康熙是孤例。
“泰山并非汉人的泰山,而是大清国的泰山、是大清子民的泰山......”康熙长叹一口气,“朕,亦是华夏之皇帝、华夏之玄烨!”
多年来,康熙虽然在军事上,很不信任汉人了。
但是,康熙一直在促进满汉关系。
比如上书房的大臣,像高士奇、张英、陈廷敬、熊赐履等人,康熙用的秘书机构,全是汉人。
而索额图和明珠不断的被康熙缩小权力,他正在促进以汉人为主、朝廷汉化的方略。
登泰山,祭天!正是给天下汉人们看的。
行至岱顶,碧霞祠在望。
康熙并未进入主殿,而是在一处平坦开阔之地,面向东方肃立。
没有繁琐的祭品,没有冗长的祝文。
他只是整理衣冠,带领群臣,对着苍茫云海与初升的旭日,行三揖之礼。
风吹过他的龙袍,猎猎作响,那一刻,他仿佛与这座圣山融为一体。
这庄严而简洁的仪式,恰如其分地展示了他作为“中国式君主”的身份认同,以及对汉族传统的尊重 。
仪式结束后,康熙命人取来笔墨,在石壁上题写“云峰”二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
下山途中,康熙偶遇几位上山砍柴的百姓,他停下脚步,亲自询问他们一年的收入、税负的轻重,甚至家中几口人、孩子是否读书等问题。
百姓们初时惶恐,但在皇帝温和的垂询下,也渐渐放开了胆子,据实以告。
这种深入民间、了解实情的姿态,正是康熙南巡的主要目的之一 。
离开泰山,御驾一路向南,直奔曲阜。
曲阜,无论是谁,都知道曲阜是汉人心中的圣地。
这里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是孔子的故里。
如果说祭拜泰山是与“天”的对话,那么来到曲阜,则是与“道”的交流。
想要稳固对汉地的统治,就必须获得士大夫阶层的认可,而尊孔,便是最重要的途径 。
自清太宗皇太极重用汉人秀才范文程以来,顺治帝更是加速汉化,启用许多汉人士子。
康熙击败鳌拜之后,立刻将魏裔介、熊赐履等汉人大儒提拔起来。
用汉人,来治理汉人的天下。
得到汉人士子的认可,大清国亦能安稳。
抵达曲阜时,孔氏后人、衍圣公孔毓圻率族人及地方官员在城外跪迎。
康熙下轿,亲手扶起年迈的衍圣公,温言抚慰,尽显礼贤下士之风。
祭孔大典被安排在了次日。
这一天的孔庙,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大成殿前,古乐悠扬,佾生手持羽翟,翩翩起舞。
整个仪式严格遵循古制,分为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等环节 。
康熙身着最高等级的礼服,亲任主祭官。
在司仪官高亢的唱喏声中,他缓步走上月台,来到孔子牌位前。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将要见证历史性的一幕。
康熙神情肃穆,整理衣冠,随后在蒲团上跪下,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
所谓三跪九叩,康熙一叩大清列祖列宗、二叩大清苍天,三叩正是第一次南巡时,明太祖朱元璋。
而他人生中第四次三跪九叩,则是孔夫子。
“跪,”司仪朗声喊道。
康熙跪下,伸手做膜拜礼。
“兴。”康熙站起身来。
“跪......”
“兴......”
这九次叩首,叩响的不仅仅是殿前的青石板,更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一位来自白山黑水的满洲皇帝,向两千多年前的汉族圣人行此大礼,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这表明康熙将儒家思想奉为立国之本,将自己视为中华道统的继承者 。
礼毕,高士奇上前,展开一篇早已拟好的祭文。
“维康熙二十八年,岁次己巳,皇帝玄烨,敬遣……谨以牲帛醴齐,致祭于大成至圣先师孔子曰:‘维帝王继天立极,必崇儒重道,以厚风俗。惟师,生于周末,删述六经,垂宪万世……朕缵承大统,夙夜拳拳,思所以治平天下,咸归于道。兹特躬诣阙里,敬修祀事,以表达朕之崇仰。尚飨!’”
祭文言简意赅,既表达了对孔子的无限尊崇,又巧妙地将清朝的统治与儒家道统紧密相连。
孔子的后人、山东当地的官员人等,皆咋舌不已。
尤其是孔子的后人,对于康熙如此重孔,既惊讶,是又高兴。
祭典之后,康熙并未立刻离开。
他仔细端详着大成殿内自己五年前所题的“万世师表”匾额 随后召集了曲阜当地的几位知名儒生和孔氏族学中的优秀子弟进行座谈。
“尔等平日所读何书?于经义可有心得?”康熙的语
气如同家常闲话,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一位年轻的士子答道:“回皇上,学生等主修四书五经,以朱子集注为本。然亦感当今之务,与古时多有不同,常思经世致用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