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勒布格的呼吸停滞了,他从未想过做两番人之主,因为他是黑番人。
黑番人只有一千多人,而黄番人有六千多人。
他更没有想过,自己做大首领,还能世袭罔替,让儿子孙子,都世世代代做主人。
当然,他更没有想过去甘州……对于番人之地,犹如天堂一样的城市。
他年轻时去过一次,至今还记得那高大的城墙、繁华的街市、琳琅满目的货物。
那里的草场水草丰美,牛羊肥壮,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块贫瘠的草场跟黄番人争得头破血流。
游击将军……那是大清的官职,从三品,比他现在这个受人摆布的“头人”不知高了多少倍。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甘州城,不用再被人叫做“番酋”,而是被人尊称一声“将军”。
这些,都是真的吗?
一个大清的使者,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额勒布格又不傻,很快,露出一个鬼魅的笑容,他压根就不相信年羹尧。
“你……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凭什么保证?”
年羹尧从怀中掏出一块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刻着精美的蟠龙纹,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凭这块玉,就凭我年羹尧是大清皇帝亲封的使者。这块玉是皇上御赐的,见玉如见人。只要你能做成这件事,这玉佩就是你的信物。事成之后,我奏请皇上,封你为两番大首领,赐你甘州良田千顷,世袭罔替,仍旧统领两番人。”
额勒布格盯着那块玉佩,眼睛一眨不眨。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块玉,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为什么要信你?”额勒布格摇着头:“我两番人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从来都和平相处,绝不投靠大清国。”
“不投靠大清国?”年羹尧呵呵的笑了起来:“那你们就甘心情愿的为噶尔丹的奴隶?你知不知道,如今噶尔丹的处境?”
闻听噶尔丹,额勒布格疑惑的看向年羹尧:“噶尔丹......”
其实额勒布格已经猜到噶尔丹打了败仗,而且最近这两个月,噶尔丹的人没有来过催他们上交火药钳弹。
年羹尧伸出双手拱手冲着东北方向作揖:“五月十三日,大清康熙皇帝于昭莫多大败噶尔丹,击毙噶尔丹部众三万余、俘虏一万余、噶尔丹仅数十骑逃离昭莫多,而且科布多已经被其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所占,如今已经是漠西蒙古的丧家之犬,不知道逃在哪里,又躲在何方?”
闻听此事,额勒布格大惊失色,片刻后,他轻咳一声说道:“噶尔丹与我有何干系?我们臣服于西藏达赖大喇嘛,我们是大喇嘛的子民.......”
“呸.......”年羹尧啐了口唾沫:“别以为我大清皇帝不知道,你们每年为噶尔丹提供数万斤火药、钳弹,如果少了,噶尔丹会派人攻打你们。你现在想一想,噶尔丹的五万铁骑都被我大清击败,若我大清派兵攻打你番地,莫说不用十万人,怕是一万人,足以将此地夷为平地!”
“你......”额勒布格摇摇头:“不会的,我们与大清无冤无仇.......”
“不.......你们是噶尔丹的走狗,是噶尔丹的人。”年羹尧拍了拍石头,声音逐渐变大:“若执意不投降大清,甘州三万大军,可随时举兵来攻。与其为噶尔丹卖命,做他的走狗,做绰尔济的奴隶,不如投降大清,保两番人世代平安,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额勒布格此时,已经被甘州的三万兵给镇住了。
他知道甘州的总督,如今就是振武将军孙思克。
当年三藩之乱时,他就听到过孙思克的大名。
至于甘州突然增兵两万,他也有耳闻........
年羹尧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额勒布格大哥,你想想,归降大清之后,你的族人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朝廷会给你们粮食、种子和耕牛,帮助你们安家落户。你们的工匠,可以继续采矿冶铁,制作火药和钳弹,朝廷出钱收购,价格公道。你的子弟,可以读书识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你们不再是被人看不起的‘番人’,而是大清的臣民,堂堂正正的百姓,再也不是谁的奴隶。”
额勒布格瞠目结舌,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想了,这一切,来的太快,太快了.......
年羹尧知道,自己的威逼利诱,俨然已经奏效,又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条件:
“而且,如果你们愿意,朝廷可以把你们迁到内地,分给你们一整片土地,建立一个村镇,让你们在那里安居乐业。你们可以有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孩子可以跟汉人孩子一起读书,将来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光宗耀祖。你若能带领两番人过上好日子,岂不是两番人的恩人?你百年之后,番人对你的评价,绝不是一个懦弱的傀儡首领.......”
额勒布格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族人还能有这样的未来。
年羹尧见他心动,便趁热打铁:
“额勒布格大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今日若错过了这个机会,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你愿意一辈子当绰尔济的狗,还是愿意当两番人的大首领、大清的游击将军?”
额勒布格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河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额勒布格大哥,若你答应投降大清,我助你除掉绰尔济,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结拜兄弟?”额勒布格闻听此言,疑惑的眼神再次看向年羹尧。
年羹尧抱拳禀手:“额勒布格大哥,不瞒你说,家父年遐龄乃是湖广巡抚,我年羹尧更是皇上亲封的招降钦差。我助你夺得大首领之位,你也助我完成皇上的任务,咱们公平交易,对你,还是对我双方都好。您说,是不是?”
终于,额勒布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团火焰:“好!我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