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大床脚下,一只青瓷药碗摔得稀烂。
老太爷平躺在被褥里,面皮青紫发乌,嘴角还挂着刚吐出来的黑血沫子。
“脉搏快停了……老朽真没办法了啊!”回春堂的张神医跌坐在床边的绣墩旁,两只捏着银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脸上一片死白。
“让开。”
王虎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沉而稳。
他没有慌乱,先是伸手翻了翻老太爷的眼皮,见瞳孔虽然涣散但尚未彻底散尽,又伸出手指轻轻捏开老太爷的下颌,看了一眼发黑僵硬的舌苔。
“这是阴毒入经,寒凝血脉,把胸腔里的热气全逼退了。寒毒顺着心包经往下走,淤塞了气血回流。再耽搁半柱香,便是华佗再世也拽不回来。”
王虎三言两语点破了病根,站在一旁的张神医听得两眼发怔,连连拱手,自愧不如。
王虎拿过针袋,在床沿一抖摊开。
“雪琪,拿干净帕子垫在床头,再备一碗温水和粗毛巾。”
王虎吩咐的同时,右手已经动了。
他手指快而极稳,拇指与食指捏起第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几乎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指尖一沉,稳稳扎在老太爷头顶正中的百会穴上。
针尖入肉三分,王虎指尖微扣,丹田里的神农真气顺着指肚缓缓送入。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百会、膻中、大椎、曲池、足三里。
王虎神色专注沉静,手指起落极为沉稳,针尖不晃,深浅拿捏得分毫不差。
每一针扎下去,老太爷枯瘦的皮肉都会微微跳动一下。
随着真气顺着穴道推入经络,老太爷身上原本发僵发硬的皮肤慢慢变得松弛,金针尾部也随之发出极轻的颤晃声。
“滋……”
一阵极细微的响动从老太爷喉咙深处传出。
王虎左手托住老太爷的后颈,右手在他背心大椎穴下方一寸处轻轻一拍,掌力不重,却透着一股绵柔的寸劲。
“哇!”
老太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挺,大口吐出一大滩粘稠发臭的黑血。
黑血落在雪琪递过来的白棉帕子上,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气,帕子边缘甚至迅速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沉渣。
这一口毒血吐出来,屋里的药腥味更冲了,但老太爷原本深陷下去的胸膛却明显猛抽了一大口气,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渐渐平缓绵长起来,惨白的面颊上也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血气。
瘫坐在一旁的张神医瞪直了眼睛,赶紧颤巍巍伸手去摸老太爷的脉搏,结结巴巴道:“活了……脉跳回来了!王神医,您这手推血导气的针法,简直神了!”
守在门边的陆世军和两位族老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接着陆世军连忙挥手叫来老妈子,端着热水进屋,手脚麻利地替老太爷擦拭嘴角与换上干净棉褥,又让张神医开了一副温中扶正的寻常甘草干姜汤,小火在后堂炉子上煨着。
这时,两名护卫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陆天明进了屋。
陆天明原本还盼着老太爷咽气能死无对证,此刻瞧见老太爷竟然缓过了气,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两只脚软得根本站不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砖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连连磕头求饶:“大长老!爷爷!孙儿真是一时糊涂!天狼帮在赌场里扣了我的字据,逼着我拿药换命,不然他们就要卸我两条胳膊啊!求求您念在我是陆家独苗的分上,饶我一条生路吧!”
陆世军走上前,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侄孙,胸腔剧烈起伏,眼神里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厌恶与痛心。
“事到如今,你还敢拿家族血脉当挡箭牌?”
陆世军转过身,对身旁的护卫统领摆了摆手,语气极冷:“挑断脚筋,押进后山黑铁牢里关死。等料理完外面的事,按祖宗家法处置!”
陆天明听到要被挑断脚筋关入铁牢,吓得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大长老,我说!我都说!卖毒给我的那个鬼手药老,背后还有个戴竹笠的怪人!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冷泉泥腥味,是他教我怎么把毒下进参汤里的!”
陆世军脸色一沉:“冷泉泥腥味?胡说八道,现在还在说谎蒙骗我,给他拉下去!”
两名护卫没有任何迟疑,上前堵住陆天明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拽出了卧房。
屋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王虎走到床头的小红木案几前,弯腰拿起了先前搜出来的那只小黑瓷瓶。
他拔开木塞,倒出少许药末在指尖轻轻揉搓,又凑近鼻尖闻了闻,这药粉本身不算最罕见,但里面掺杂的黏土,却极为古怪。
王虎微阖眼皮,运转神农真气汇聚在双眼,仔细朝黑瓷瓶内部打量。
在瓷瓶内壁粗糙的陶土里,竟然隐隐刻着几道极细小的细纹。那些细纹不是制胚时的痕迹,而是极有规律的圈纹。
不仅如此,随着指尖的揉搓,泥粉里散发出一股子地底阴泉特有的腐殖气息,与屋内地脉的方向隐隐产生了一丝共鸣。
“王虎,看出什么来了?”陆雪琪走过来,轻声问道。
王虎把瓷瓶递给她,低声道:“这瓶子的泥料,是后山深涧里的冷泉泥。内壁刻了吸阴煞的细纹,这药粉借了地脉深处的阴气养着,毒性才这般顽固。陆天明是个草包,他没这个本事弄出这种东西,后山肯定藏着别的东西。”
陆世军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王小友,你的意思是,陆天明的后面还有其他人?”
“是的,而且那人盯上的不只是老太爷的命,还有陆府的后山。”王虎平静说道。
就在几人说话间,床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干哑的咳嗽。
老太爷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他的目光掠过围在床边的众人,枯瘦发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抬了起来,艰难地指向窗外后山绝壁的方向。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两个字:
“后……山……”
王虎一步走到床前,握住老太爷发凉的手腕,轻声道:“老太爷,您先歇着,后山的事,我们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