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阁后山雾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两人多高的青石碑,上面只刻着两个古朴沉稳的大字慎行。
石碑下,莫问生站在浓雾边缘,不仅没有给王虎任何步法秘籍,也没有画任何避险地图,甚至顺手收走了王虎腰间揣着的火折子。
“师父,这雾谷里黑黢黢的,连火折子也不让带?”王虎停下步子,有些不解地问道。
莫问生语气却格外严肃:“历代能在雾谷走出来的弟子,靠的都不是背师父给的答案。火光能照亮眼前三五步,却会蒙住你的耳朵和脚底板的感觉。当年初代阁主在这雾谷里创出《画云图》,靠的是体会天地间冷热风息的走势,而不是靠手里的火头。这石林里的每一块石头都长得不一样,青苔有厚有薄,风向有冷有热。你的脚要是只认演武坪平整的石板,到了外面生死搏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弟子明白了。”
“进去吧。”莫问生挥了挥手,“风雨桥在上面的崖梁上看着,不到摔死的当口,她不会扔绳子。能悟出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王虎深吸一口微凉的湿气,不再多言,迈开大步,身影迅速隐没在浓白的雾气深处。
一进雾谷,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这里的地形与前山截然不同,脚下没有修整好的石阶,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尖锐石笋和纵横交错的石缝。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水汽,山风吹过石林,发出呜呜的尖啸声。
王虎往前走了百余步,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三米。
他试着运转体内的纯阳内力,双腿肌肉绷紧,习惯性地展开神农阁《画云图》的行气路线。
“呼!”
风声在耳边刮过,王虎的身形在石林间快速穿梭,空气中刹那间分化出重重虚影。
然而,仅仅跑出二十多米,王虎就尝到了苦头。
这片被称作“穿心石林”的地方,石笋与岩壁之间的缝隙极其狭窄,最宽处不过两米,最窄处甚至不足两尺。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王虎右肩狠狠撞在了一根凸出的钟乳石笋上。
以他精花大成的强悍肉身,坚硬的石笋被护体罡气当场撞得崩裂断折,碎石四溅。
但那股剧烈的撞击反震力,却硬生生打乱了他体内奔涌的气脉节奏,右半边身子的真气流转顿时一滞,整个人被迫停下脚步,靠在潮湿的石壁上调息。
“大师兄说得一点没错……”王虎看着被撞断的石笋,眉头紧锁,“《画云图》在石壁上画的是平面的死路线,可这深山峡谷里的地形是立体的。一味靠蛮力和内劲硬冲,影子越多,反倒越碍手碍脚。”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继续往前探索。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分出所有虚影,而是把速度压慢,试着只维持真身和两道侧影,将内劲沉入脚掌,重点去体会脚底下的抓地感。
然而,地面的湿滑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地面上的页岩倾斜向下,石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深绿色的湿苔。在急速奔跑变向时,纯阳精花带来的强悍体魄与庞大冲劲,在此刻反而成了巨大的负担。
每一次王虎想要向左或者向右急转弯,巨大的前冲惯性根本刹不住。
脚后跟重重踏在湿苔上,湿苔瞬间被踩烂滑脱,鞋底在光滑的石面上打滑,整个人好几次差点直接跌进旁边的深坑里。
正艰难前行间,前方峡谷骤然收窄,露出七个天然形成的风穴。
地底深处冷热交替的暗风,顺着这七个风穴喷涌而出,带动着浓白的水雾,在石林中形成了强劲的气流涡旋。
“呼啦!”
一股狂暴的冷风迎面吹来,伴随着浓重的水雾,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近乎人形的气流涡影,裹挟着刺耳呼啸,直奔王虎面门扑来!
王虎下意识握紧断水短刀,体内纯阳内力爆发,一拳向前轰出!
“轰!”
狂暴的拳劲撞在气流涡旋上,拳风当场撕裂了白雾,但撞击产生的巨大反震力顺着坚硬石壁猛然折射回来。
王虎人在半空无处借力,整个人被这股折射回来的狂风震得倒退三步,胸口气血一阵发闷。
“不好!”
王虎心头猛地一沉,右脚后跟踩在了一处布满青苔的悬崖边缘。
那一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风化岩石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嚓”一声当场断裂,带着大片碎石稀里哗啦坠向下方深不见底的裂谷。
王虎脚下一空,整个人重心彻底失控,半截身子直直栽向下方幽深的暗缝!
千钧一发之际,王虎将全身内劲瞬间收束贯注在双手之上。
他的右手五指猛然张开,中指与食指指节死死并拢,“噗嗤”一声深深抠入了悬崖边缘一道天然石缝里!
整个人悬空在深渊上方,脚下空空如也,只有冰冷刺骨的暗风顺着裤管往上倒灌,吹得王虎衣衫猎猎作响。
指腹与粗糙坚硬的页岩紧紧卡在一起,巨大的重力拉扯着手臂肌肉。
头顶上方的崖梁隐蔽处,风雨桥一身青衫,静静伫立在迷雾边缘。
她手里攥着一卷坚韧的登山绳索,绳头已经垂在指尖,指节微微收紧。
看着悬在半空的王虎,风雨桥贝齿轻咬下唇,强行按捺住立刻抛下绳索的冲动。
她知道师父的规矩,更知道王虎的性格。如果这时候出手把他拉上来,这一趟雾谷试炼就算彻底白费了。
深渊上方,王虎单手悬挂在那里,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石缝挤压着指骨,传来阵阵酸胀,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发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漆黑一片的裂谷,又抬头看了看自己扣进石缝里的两根手指。
刚才滑落的一瞬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飞速倒放:
在气流反震过来的刹那,自己的大脑明明已经想到了向左侧避开,可右腿的气劲却因为前冲的冲势还在死死向前顶,脚后跟重重磕在石头上,不仅没有借到反弹的力道,反而把石块硬生生踩碎了……
“原来……我一直都在靠蛮力刹车……”
王虎喃喃自语,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的眼睛透过翻滚的白雾,死死盯住了头顶石台上仅容一只脚尖借力的小石棱。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莫问生那句话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