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在深渊上方的王虎屏住呼吸,整个人筋骨紧绷,蓄满劲力。
他双腿在绝壁上轻轻一晃,脚尖精准踢在下方一块凸出的石梁上。
“啪!”
脚尖受力的一刹那,借着微弱的支撑反弹力,王虎双臂猛地往上一提,整个人轻巧地翻回了狭窄的石台上。
碎石噼里啪啦滚落深渊,王虎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岩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低头看着自己被割破的手指,王虎没有急着包扎,而是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的医者感知,仔细内视着双腿的经脉与筋肉。
以往每次生死搏杀,他都习惯了以力破巧,一拳打碎障碍,一脚踏碎地面。这种打法在平地上无往不利,但在险峻狭窄的绝地,巨大的冲劲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刚才在跌落悬崖的前一刻,他的大脑明明已经下达了左转的指令,可小腿的跟腱和大腿的肌肉却因为巨大的前冲力量,依旧处于死死紧绷的状态。
脚后跟踩在湿滑青苔上的一瞬间,不是在借地力,而是在和整座大山硬碰硬。
“石头不会迁就你的脚,你想让石头停下,脚底下就必然打滑……”王虎若有所思地睁开眼,轻声自语。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三丈高的崖梁上传来极细微的绳索摩擦声。
一只普通的黄牛皮水壶顺着一根细麻绳慢慢垂落下来,悬停在王虎面前。
风雨桥那清冷中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透过翻滚的白雾从上方传了下来:
“喝了吧,里面是热的舒筋竹沥汤。师父说了,雾谷试炼是让你找步子,不是让你送命。”
王虎伸手解下水壶,拔开木塞,一股混杂着竹叶清香与淡淡药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仰头灌了两大口,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流进腹中,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经络迅速散向酸痛发僵的双腿肌肉,脚踝处的红肿与胀痛顿时减轻了大半。
“多谢师姐。”王虎擦了擦嘴角,抬头说道。
风雨桥的声音再次传来:“神农阁的先辈在深山悬崖采药,攀爬的是百丈绝壁,脚下踩的是风化碎石。那时候没有坚硬的防滑靴子,全凭脚趾抓扣石棱,就像老中医捏着金针下穴一样,轻重缓急全在指尖那一两分的力道上。”
“意在力先,身随气转。”风雨桥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什么时候你的脚趾能像手指一样感知石头的软硬,你的步法才算成了。”
“意在力先,身随气转……”
王虎咀嚼着这八个字,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
与此同时,藏书阁内。
陆雪琪正伏在长案前,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仔细对照着修罗密册上拓印下来的灰纹,在一卷有些泛黄的宋代古籍上逐字逐行比对。
莫远代搬着一摞厚重的药经跑前跑后,小脑门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陆姐姐,你找的图卷都在这里了。”
陆雪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轻声笑道:“远代,辛苦你了。你过来看这里。”
莫远代凑上前去,只见摊开的一页泛黄宣纸上,画着一幅极其精细的山川导流图。
图上用红黑双色的线条,标注着一条条蜿蜒穿行于秦岭与西南山脉之间的地下水系与地气脉络。
“陆姐姐,这花纹怎么跟那块假石头上的死灰纹路长得这么像?”莫远代惊讶地瞪大眼睛。
陆雪琪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墨迹,条理清晰地解释道:“不是长得像,这原本就是同一种阵法。这卷古籍记录的是千年前神农阁先贤创出的‘九阴地脉导流阵’。”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莫问生缓步走了进来。
陆雪琪立刻站起身来,将整理好的笔记双手递了过去:“莫阁主,您请看。修罗密册上的灰纹,根本不是夺脉邪修自创的法门,而是将古代神农阁用来浇灌高山灵药的导流阵,彻底颠倒逆转了。”
莫问生接过手卷仔细端详,神色微动:“仔细说说。”
陆雪琪指着古图上的几个特殊标记说道:“古阵最初的用意,是在地脉阴气浓郁之地开辟水渠,顺应自然,引阴润药。阵法四周必须留下‘生脉泄压槽’,防止地气淤积爆裂。”
“但这帮邪修却把泄压槽全部用生铁和黑符堵死,强行加装抽髓的金属铜管。他们不是在养地脉,是在把整座山当成活人药鼎,硬生生把地髓往外抽。”
“既然知道了他们是逆转古阵,那只要顺着地脉找到他们封堵的泄压槽,不管他们布下多少抽髓大鼎,一刀下去,大阵自然不攻自破。”
……
雾谷深处。
王虎将从怀里拿出莫远代送来的《画云图脉象注疏》,借着从风穴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扫过上面用朱砂标注的几条足底隐秘经络。
他脱掉鞋袜,赤脚踩在湿漉漉、布满青苔的页岩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直接传达到神经末梢,脚底涌泉穴微微收缩。
体内的纯阳内力顺着经脉平缓流转开来,这一次,他没有让内力狂暴外放,而是将气劲细细密密地收敛在足底的五根脚趾之间。
“呼!”
前方的七星风穴深处,狂暴的冷风再次呼啸而起。
厚重的白雾在风力拉扯下,凝聚成了一道比刚才更加庞大的雾影涡旋,裹挟着刺耳的音爆,迎面撞来!
面对狂暴的气流,王虎没有后退,也没有挥刀硬砸。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重心下沉,五根脚趾随着呼吸起伏,稳稳扣住石面微小的缝隙。
当那道庞大的雾影擦着胸膛扑至眼前的瞬间,王虎的脚掌没有硬踩地面刹车,而是顺着风向横向一滑,脚腕轻柔地拧转了半圈。
“唰!”
身随气走,意在力先。
王虎的身形借着风力顺势飘移开去,真身轻巧地滑出了三米开外,稳稳落在一根仅容落脚的石笋尖端!
狂暴的气流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石壁上,石屑崩飞,而王虎立在尖锐的石笋上,身形随着石柱微幅摇曳,脚底没有丝毫打滑。
看着脚下被劲风撕开一道缝隙的白雾,王虎胸中豁然开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再疾,也是顺着山势石缝流转;身法也是如此,只要不跟天地硬较劲,借风顺势,脚底下哪还用得着用死力气去硬刹车?原来顺势借力,才是《画云图》真正的过隙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