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程墨四周张望着,察觉可能的危险。
“行车记录仪,肯定记下来了什么。”陈男找到了控制面板,“肯定找不到活人来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
陈男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菜单正常,设置正常,存储卡容量显示还有大半可用,说明不是自动覆盖。
系统运行流畅得不像一辆在灰雾中浸泡了不知多久的车。
但回放列表是空的。
连日期文件夹都没有,应该是刚被格式化过。
陈男退出来,又点进去一次。一样的结果。
“被人删了。”他说。
两人面面相觑,这难道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除了有些骇人的现场,此外找不到任何的痕迹了,商量之后,两个人决定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
程墨背着步枪走在前面,陈男落后他两步,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两人的步伐刻意放轻,但踩在灰白色路面上还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踩在一层极细的砂纸上。
两人越过了第二十五辆车。
这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没有血迹,但前机盖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道抓痕,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用爪子按在上面。
刹车灯的红光越来越密集,但这些光在灰雾里传播的距离却越来越短。陈男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能看见最近的两三辆车,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红色光晕,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灯笼。
“程墨,”陈男压低声音,“我们走了多远?”
程墨看了眼脚边的车道线,“大概三百米。”
“看前面。”程墨突然站住了。
陈男侧身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
灰雾里出现了不一样的轮廓。
不是汽车的方正形状,而是两个细长的、略微弯曲的影子,像是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又像是某种植物的茎秆从地面生长出来。它们一动不动,轮廓的边缘在雾中微微抖动,像是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
“是人?”陈男把枪口稍微抬高了一点,但没有对准那个方向。
“站着别动。”程墨说。
他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抽出一根荧光棒,折亮,用力朝那两个影子的方向滚了过去。
荧光棒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进雾里。
绿色的冷光勉强照出了更多细节。
那是两个人没错,并且衣着外形和程墨两人有些许相似。
程墨和陈男谁都没有说话。
程墨缓缓后退了一步。
“你们没事吗?!”陈男大喊,程墨全程始终举起警戒。
他碰了陈男一下,两个人同步后撤,枪口始终指向那两个身影的方向。
他们发出声音时,两个身影同时开始回过头。
雾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从中间缓缓拉开。
灰白色的雾气从中央向两侧退去,速度均匀而不可抗拒。
再然后是天空。
头顶的浓雾裂开一条缝隙,清冷的月光直射下来,照在那两个人形身上。
一滴水珠凭空出现在陈男面前大约一米处,悬浮在半空中,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是从下方的那滩雨水中飘出的。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整个空间里,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然后它们开始上升。
所有悬浮的水珠同时改变了运动方向,向上飘去,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被倒放的录像带。陈男抬头,看见无数水珠汇成细流,细流汇成水柱,逆着重力涌向天空,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溯源雨。”程墨说。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陈男也认出来了。这是入侵事件结束的标志,不管是什么样的异常,只要源头被切断,就会出现这种违反物理规律的现象。雨水倒流,时间像是被回溯了一瞬。
陈男转向那两个人形原本站立的位置。
雾散尽之后,那片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那两个身影刚才站过的位置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深色的沥青路面和白色的车道线,和这一段路上其他任何地方没有区别。
荧光棒还在地上,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豆大的绿光在苟延残喘。
“走了?”陈男问。
“看起来是,但我们什么也没做啊。”程墨和陈男回头,按道理说那些汽车也应该停在原地,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高速公路。
他们原路返回,找到了来时开的汽车。
车载屏幕亮着。
导航恢复正常,GpS信号满格,后方代表G423其他路段的线条完整无缺。手机信号也回来了,屏幕右上角跳出五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调查局内网号码。
陈男还没来得及点开消息,手机就震了起来。
“接通了吗?”调度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得多,“你们现在什么状态?系统刚才显示你们打开了武器锁。你们的GpS信号丢失了四十七分钟,刚恢复。”
“信号丢失?”陈男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我们有呆这么久吗?”
“四十七分钟。”调度员重复了一遍,“总部已经准备启动二级响应了。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有没有接触?需不需要支援?”
程墨发动了车,但没有挂挡,只是让发动机怠速运转。
他侧过头听。
陈男继续说:“那我们继续找人吧,等会儿再考虑这四十七分钟怎么回事。”
调度员:“不用了。我刚接到警情通报。G423中段附近一个闸道出口,大概离你们现在位置十二公里,高速公路交警二大队在例行巡查时发现了八十七个个人,失踪车上的人被全数找到了。”
陈男和程墨同时愣住。
“活着?”陈男问。
“是的。”调度员说,“交警一开始以为是客车甩客,后来逐一核验身份,发现这些人全都是过去八小时内G423中段‘失踪’车辆的车主和乘客。三十二辆车,对应的人,一个不少。”
“他们人怎么样?有没有外伤?”
“交警反馈说身体指标都正常,意识清醒,但全部存在定向障碍,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高速公路上离开的。有人说是停在路边休息,有人说记得自己下了车,但之后的事情一概想不起来。没有一个人提到任何异常现象,没有雾,没有人形,什么都没有。”
程墨关掉了发动机。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听筒里调度员细微的呼吸声。
“那车呢?”陈男问,“他们的车找到了没有?”
调度员那边顿了一下。
“没有。闸道出口只找到了人,没有车就这么站在路边,一字排开,像被什么人整齐地码在那里。所有随身的物品都在但没有车。”
陈男闭上眼。
但他的记忆里一片模糊。
“我们先过去。”程墨重新发动了车,挂挡,踩下油门,“那个闸道出口,发定位。”
调度员发来了坐标。程墨把导航切过去,十二公里,十三分钟。
车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程墨说:“你把枪拿出来干什么?”
陈男在程墨的提醒下才发现自己握着枪。
“我,我想不起来了。”
他把步枪的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保险关掉,放回后座的武器箱。
程墨把车速控制在一百以内,双手握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什么了。”
十二公里外的闸道出口,天已经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几辆大货车从对向车道驶过,气刹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陈男觉得刚才那四十七分钟像一场集体幻觉。
车停在了闸道出口的应急车道上。
交警已经用锥筒围出了一片区域。
八十七个人被安置在路边的休息区里,说是休息区,其实就是一块铺了水泥的平地,平时用来停故障车的。
他们或坐或站,有的裹着交警给的保温毯,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茫然地望向公路,眼神空洞。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在人群中穿梭,测量血压和心率。
陈男和程墨下了车,走向最近的一名交警。
那人三十出头,制服上的反光条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对着人一个个打勾。
“我们是公安的,我们才开始调查他们的失踪案件,”陈男亮了一下证件,“这几位是什么情况?”
交警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显然已经接到了上级的通知,没有多问,直接递过名单:“身份全部核过了,对得上报失人员。身体都没事。”
“什么程度?”
“简单来说,”交警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记得自己是谁、住哪儿、干什么工作,记得自己上了高速,记得自己开到了G423中段附近。但从那往后到被我们发现之间的这段时间,大概八个小时的空白,全部想不起来。”
“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程墨问。
“早上五点半,我们中队的巡逻车经过这里,看见路边站着一排人。”交警抬手指了一下闸道出口旁边的那条匝道,“沿着那条线站的,间距差不多,面朝公路,一动不动。巡逻的同事一开始以为是眼花了,下车一看才发现全是失联人员。”
“没有车?”
“一辆都没有。”交警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最近的村镇离这里也有九公里,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监控调过了,他们出现的那段匝道刚好是死角,什么都看不到。”
程墨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人群,陈男跟上去。
走近了,那些人的茫然更加具体。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就那么悬着,像是忘了自己还抽着烟。
一个女人坐在水泥墩上,低着头反复翻看自己的手机相册,每一张照片都放大再缩小,缩小再放大,似乎在寻找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一个年轻小伙子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人群的最里面,靠近闸道出口护栏的位置,蹲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大概六十出头。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目光涣散,反而异常专注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份已经彻底发霉的外卖。塑料袋上印着连锁快餐店的标志,生产日期的标签已经模糊成一团黑色的油墨。
“先生。”陈男蹲下来,和那个老人平视,“您这没事吧?”
老人缓缓抬起头,看了陈男一眼。他的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眼神出奇地清明。
“没事,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我只记得自己很困。开车的时候特别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然后呢?”
“然后就到了这里。”老人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做了一梦。梦见我一直在开车,开进了一片很大的雾里。雾里有很多车,停在那里,像在等我。”
陈男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原本目光涣散的人,此刻都在看向这边。不是看他,是看那个老人。他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某种奇异的同步。
“我也梦见了。”那个年轻小伙子突然开口,声音发紧,“雾。很多车。还有……还有什么东西站在雾里。”
没有人接话。
最后两人只能在交警的帮助下留下了所有人的血样,并且做了异常接触检查,流程规定就是这样,两人就算觉得不对也没办法,放走了他们。
其中有个老人的记忆非常混乱,甚至都找不到自己家的地址,最后还是热心交警帮忙送他回了家。
“怎么会呢?”陈男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嘀咕,“那些车明明...”
“那些人也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也许他们只是短暂地在交界区停留了一会儿,也包括我们,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失忆?”
“你这样说,我们最后看到的那两个人又是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操作控制面板同步了自己的西比拉系统,调出了双眼录制下来的画面,那些车内的惨状触目惊心。
两人停下车开始查看起来,但即便是这些亲眼所见的画面也没办法唤起两人的任何记忆。
他们回到活屋后就汇报了这个情况。
“一切正常。”
局里的检测医师摘下橡胶手套,把报告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