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男盯着报告上的那一行结论,未检出异常能量残留,未发现认知污染迹象。
“这不可能。”他说。
“至少数据上来看没有问题,”分析师抬了抬眼镜,“你们送来的血样,包括你们俩自己的血样,我做好几遍筛查。结果你也看到了,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溯源雨的成分残留,没有异常接触的生物学标记,连皮质醇水平都只是轻度偏高,也就跟你跑了个五公里差不多。”
程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检测室的白墙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像在数灯管有几根。
“那我们的记忆空白怎么解释?”陈男把报告推回去,“四十七分钟。我和他同时有四十七分钟什么都不记得。”
“认知科学那边给过一个说法,”医师摘了手套丢进生物危害垃圾桶,“叫‘情境遗忘强化版’。在极端压力或创伤事件下,导致时间感知断裂。你们两个在高速上遇到异常实体,这个压力应激反应本身就能解释记忆缺失,加上你们进入了交界地,很可能那个雾气就有某种保护机制,让误闯进去的人失忆,这也是异常保护自己的方式,当然不排除特殊情况。”
“你是说我们吓失忆了?”陈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是说你们遇到了某种无法被现有检测手段捕捉到的异常现象。”医师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但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的职责是告诉你们,你们的血液、神经反射、脑电波都没有被异常能量改造或污染。你们还是人类。”
程墨终于开口了:“那些被找到的人呢?八十七个人的检测结果呢?”
医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调转方向推过来。
“全部正常。”
程墨拿起那页报告扫了一眼,又放下。
“一样的结果。”医师说,“没有残留,没有污染,没有生物学标记。他们的血样干净得像是刚出厂的新品。认知科那边做了访谈,除了那段时间的集体失忆,所有人的人格特征、记忆完整性、逻辑推理能力都没有异常。换句话说,这些人现在是完全健康的普通人,可以回家,可以上班,可以继续过日子。”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第一页档案上。
【钟越 男 23岁 】
... ...
钟越的老婆半夜突然听到了门开启的声音。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卧室的轮廓,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丈夫睡的那一侧摸过去,枕头没有人压过的痕迹。
愣了一下,睡意褪去大半。
钟越今天回来得很晚。
电话说自己在高速上出了点状况,人没事,交警在处理,晚点回家。
语气很平淡。她追问了几句,他说“回去再说”,然后就挂了。
她等到晚上十一点多,实在撑不住就睡了。睡前给他发了条微信:“到哪了?”没有回复。
现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门开了。
她撑起上半身,望向卧室门口。走廊的暗处什么也看不见,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
“钟越?”她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
大概两秒,然后重新响起来。这次方向变了,不是走向客厅或厨房,而是径直朝卧室走来。
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尽头卫生间里那盏常开的小夜灯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照在来人的脸上。
是钟越。
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许是他的站姿,也许是他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说话的那种状态。
“你怎么不开灯?”她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灯。
钟越在灯亮起来的前一秒开了口。
“别开灯。”
她已经按下了开关。
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钟越站在门口,微微眯了一下眼。
也许是被灯光刺的,也许不是。
他的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比正常人大出整整一圈,在灯光的直射下几乎没有收缩。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皱眉,“你喝酒了?”
“没有。”钟越走进来,步伐依然是他不习惯的那种精确节奏,“没睡好。高速上堵了很久。”
“你不是说出了状况吗?什么状况?”
她留意到钟越没有换鞋。那双运动鞋的鞋底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踩在卧室地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迹。钟越从来不会穿鞋进屋,他是在这方面有点洁癖的人。
钟越走到床边,坐下来。
“没什么大事,”他说,“前面有车祸,封路,停了一会儿。”
“交警说没事?”
“没事。”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目光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它凶狠或者陌生,而是因为它太专注了。
“你干嘛这么看我?”她不自然地说。
钟越没有笑。
他的嘴角维持着一条水平的线,持续了大约一秒半,然后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非常标准,标准到牙医可以用来做微笑示范。
“没什么。”钟越说,依然没有语调,“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钟越。”她叫住他。
他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不脱鞋吗?”
钟越站了两秒。
他缓缓回过头,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最终他说:“我忘了。”
然后他走回走廊脱下鞋,脚步声均匀地消失在卫生间的方向。
她坐在床上,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今天的钟越特别反常。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她悄悄地下了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挪到卧室门边,侧耳倾听。
水声停了。比正常淋浴的时间短得多,大概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是从卫生间门缝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反复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但每一个音节都被刻意压到了呼吸声的音量。
她后退了一步。
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卫生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门开了。
钟越赤着上身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但没有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
“你在听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
钟越的脸探过来,贴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老婆,”他说,语调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那起伏完全不对,重音落在了第二个字上,听起来像是两个独立的声音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你怎么了?”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她的余光扫到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想扑过去,但她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钟越松开了按着门板的手。
他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些血丝还在他的眼白里,像一张精密铺开的网。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没有延迟,没有检索,没有那种刻意模仿的生硬感。
他笑了,右脸先动,酒窝先出现,左嘴角跟上来,微微歪斜,带着一种不正经的松弛感。
这是她熟悉的爱人的微笑。
只不过眼前的人,不像是自己的爱人。
... ...
活屋内 办公扇区
陈男放下档案,他找到了之前那个老人的档案,他叫李林,照片上的老人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发生。
... ...
李林的儿子李斌半夜收到了父亲的短信,内容很短,【我跌倒了,起不来了。】
光是这几个字也足够他心惊肉跳了,他叫醒妻子,轻手轻脚地避免吵醒女儿走进车库。
“爸不会有事的,老公。”她安慰道。
李斌没说话,挂挡踩油门。
从他们住的小区到父亲的老房子大约十二公里。这个点的城市几乎没有车,主干道上的绿灯一路畅通,但李斌还是觉得慢,每一个红灯都让他烦躁地拍一下方向盘。
期间妻子又打了三次父亲的电话。
每次都无人接听。
“120那边怎么说?”李斌问。
“说车已经出了。”
“门锁我有钥匙。”李斌打断她,“我爸那儿的钥匙我一直带着。”
车拐进建安路的时候,路灯变得稀疏起来。老棉纺厂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老楼,连小区大门都没有,只有两排法国梧桐沿着路边歪歪斜斜地长着。李斌把车停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不等了,我先上去看看爸,你在楼下等救护车,有什么情况我叫你。”李斌头也没回跑向单元口。
他一年虽然没怎么看过父亲,但绝对不是不孝顺,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加上有了孩子,让他应接不暇。
单元门是坏的,锁早就被人撬了,用一根绳子拴着门把手和旁边的管道勉强保持闭合。
李斌解开绳子,推门进去,声控灯应声亮起。
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油烟还是灰尘的气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生锈的铁管,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二楼。三楼。四楼。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黑暗像某种追逐着他们的生物。
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李斌突然停住了。
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没有亮。
但李斌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六楼和天台之间的那个狭窄的楼道空间里传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擦着水泥墙面。
仔细听才能发现像是某种呢喃。
像是有人在说,‘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他慢慢往上走了几级台阶,终于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一个轮廓一个人蹲在六楼半的墙角里,背对着他,正对着墙。
那个轮廓的动作极其微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李斌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了。
声控灯不知怎么突然亮了。
惨白的灯光猛地炸开,照亮了整个楼道。
那个蹲在墙角的人却消失了。
这个有些惊悚的插曲没有让他的大脑停滞思考太久,父亲的安危几乎占据了他的大脑。
匆忙的找出那把泛黄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很暗。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爸?”李斌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到了开关,“啪”的一声,客厅的吊灯亮了。
那是一盏用了很多年的吸顶灯,灯罩已经发黄,光线有些昏暗,但足够看清整个客厅。
直接冲向厕所,空无一人,他又赶忙转向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月光,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李斌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见了父亲。
李林站在卧室的窗前,背对着门,面朝那扇只留了一道缝的窗户。月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棉睡衣照得发白发亮。
“爸!你没事吧?你发短信说你摔倒了,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父亲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听见没有?你到底怎么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先是落在父亲的侧脸,然后慢慢滑向正面。
李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不是一张人应该有的脸。
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左眼眶朝外翻开,眼球没有看向李斌,而是看向了左上角的天花板;右眼眶被挤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菱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锁在李斌身上。
鼻子像是被揉面一样被按进了面部中央,只留下两个歪斜的鼻孔朝向不同的方向。
嘴巴张着,但不对。嘴唇的轮廓还在,可是嘴角一个朝上撇,一个朝下撇,整张嘴像是一个被拧过的橡皮圈,扭曲成了一个“S”形。
那张扭曲的脸上,五官像蠕虫各自独立地移动着。
“李斌。”声音是父亲的,沙哑、缓慢,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气声,“我没事。”
但李斌已经不再看父亲的脸了。
而是父亲身后的玻璃中,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形修长,肩膀的宽度、躯干的比例,全都和李斌一模一样。
父亲轻轻笑起来。
“儿子,你看到什么了?”父亲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怕。”
那个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这时也已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尖叫,大喊,带着爸爸快跑,如果眼前的人还是自己的父亲的话。
但自己却什么都干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视野中渐渐出现一张恐怖的脸。
它的眼睛盯着李斌,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缩成两条竖线,虹膜在月光下泛着黄绿色的冷光。
李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东西把脸凑了过来,越来越近。
几丛触须从他的视野两侧伸过来,像一道正在闭合的幕布。
触须的尖端碰到了他的眼球表面,冰冰凉凉的,像一滴凉水滴在角膜上。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从他的脑子里响起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
“别怕。”
“你不会消失的。”
“你只是……变成我了。”
然后一切都黑了。
最后一缕意识消失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是妻子的声音,“老公,爸有事儿吗?医生来了。”
快跑!快跑!
但太晚了。
等着妻子带着一众医务人员推开家门时,正看到李斌和李林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