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白得发亮,像一整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头顶上。
考场门口的街道已经被围栏隔开,警戒线拉了两道,交警在路中间吹哨子,挥手让送考的车辆快停快走。
家长们在警戒线外挤成一片,有人举着小风扇对着后脑勺吹,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瓶壁上的水珠汇成一道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小圈湿印。
李燕站在学校大门正中间,手拿一份花名册,额头上全是汗。
张雨桐!准考证给我看一下!
王浩!你的身份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陈琛——陈琛人呢——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陈琛正蹲在台阶旁边的阴凉处,手里捏着一罐可乐,慢悠悠地喝。
李燕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过去:你蹲这儿干什么?还不去检查东西?
陈琛仰头看了李燕一眼,把可乐罐举起来晃了晃:都带了,出门前查了三遍。
三遍?
三遍。
李燕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又转头去招呼别的学生。走了两步又回头:可乐别喝太多,一会儿上考场老上厕所怎么办?
陈琛了一声,把罐子又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其实没喝多,一口一口慢慢抿着,主要是为了降温。
阳光从台阶旁边的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块斑驳的光影。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浅蓝色的t恤贴在背上,但他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翻书包,翻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尺子——准考证、身份证、铅笔——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都开始抖了。
他妈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到底带了没有!出门前不是放好了吗!
我、我记得放了。
陈琛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罐子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别翻了,你准考证夹在语文课本里了,我刚才看见的。
那男生愣了两秒,猛地翻开课本。
准考证果然夹在里面。
男生妈妈长出一口气,那男生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都软了。
陈琛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回阴凉处站着。
考场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穿旗袍的妈妈们排成一排,寓意旗开得胜,红色、紫色、绿色的丝绸在阳光下晃眼。
有爸爸举着金榜题名的横幅,横幅下面站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女生,正被妈妈往手里塞巧克力。
陈琛看了这些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李冰薇。
她站在人群的外围,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扎成马尾,发尾被汗粘在脖子侧面。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虑地翻书包或对答案,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陈琛正靠在树干上,往她这边看。
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李冰薇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睛,马尾晃了一下,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文件袋。
陈琛也没多看她,又转头去看别处了。
李冰薇偷偷转回来,又看了他一眼。
阳光太烈了,他的脸被光线照得有点眯眼,胖乎乎的身形靠在树干上,显得特别松弛,跟周围所有紧绷着的人都不一样。
她攥了攥文件袋的边缘,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紧张,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
考场门口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的数字:8:27。
距离开考还有三十三分钟。
就在这时候,街道拐角处传来了低沉的引擎声。
两辆黑色的奔驰一前一后地开过来,在警戒线外稳稳停住。车身擦得锃亮,阳光在漆面上滑出一道流畅的光弧。
车门打开,林向东从后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
他关上车门,抬头扫了一眼考场门口乌压压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靠树站着的陈琛身上。
陈琛明显愣住了。
他本来靠着树干,看见林向东的那一刻,他站直了,连肩膀都绷了起来。
东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向东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李燕也看见了,赶紧迎上去:林总,你怎么来了?
林向东摆摆手,走到陈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过办事,顺便来看看。
陈琛看着他,眼睛里的吃惊还没退干净:……您不是今天还有会吗?
还没开始呢。林向东说得轻描淡写,手还搭在他肩上,别多想,真是路过。你好好考,别有压力。
周围几个学生和家长都侧目看过来,有人认出了林向东。
东升的老板,这个云海市里谁不认识。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东升的林向东?他怎么来考场了?
他跟那个胖学生什么关系?
不知道,看着挺熟的。
陈琛没管那些目光,他只是笑。
笑得特别开心。
因为他知道,林书鸿高考那天,林向东都没刻意过去看过。
林向东也笑了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不耽误你。考完了再说。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可乐给你留下了,考完出来喝。
然后他上了车,两辆奔驰沿着来的方向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琛站在原地,心脏咚咚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口袋里的准考证边角硌着手指,硬硬的,很实在。
叮——
考场内的预备铃响了。
李燕立刻提高声音:所有学生!按考场号排队!检查东西!身份证准考证!不准带手机!不准带手表!——
人群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向校门口聚拢。陈琛混在人群里往前走,经过李冰薇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李冰薇抿着嘴唇点头,抱着文件袋跟在他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