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周时间过去了。
周六，陈豪一大早就出门了。
车子驶出云水苑的时候，天刚亮透，湖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斜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小区楼下，他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抬头看着楼上的窗户。
窗帘拉开着，阳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洋洋的，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窗台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被压得扁扁的。
他推开车门，站在单元门口等。
片刻后，周思青抱着豆豆走出来。豆豆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公主裙，裙摆蓬蓬的，上面缀着几朵淡粉色的小花，脚上踩着一双浅粉色的凉鞋，露出圆圆的、肉嘟嘟的脚趾。
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用白色的发绳绑着，发绳上缀着两颗小珍珠，在阳光下闪一闪的。
周思青把豆豆递过来，动作像平时一样轻。
陈豪接过女儿，抱着她转身。
身后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思青已经转身走进单元门了，背影在阴影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陈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豆豆。
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因为习惯的上翘的弧度，像一轮小小的、弯弯的月亮。
“豆豆，爸爸带你回家。”豆豆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上，豆豆坐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里，小手攥着安全带，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把头转过来看着陈豪。
“爸爸。”
“嗯？”
“妈妈一个人在家。”
陈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妈一个人在家，会想豆豆吗？”
陈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所以豆豆要乖，帮爸爸一起把妈妈接回来，好吗？”
豆豆点了点头。
云水苑的儿童乐园在主楼的东侧，占地很大。铺着软软的橡胶地垫，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滑梯是城堡形状的，红色的屋顶，蓝色的墙壁，白色的窗户，滑梯的坡度很缓。
旁边是秋千，两架并排，铁链上缠着彩色的塑料藤蔓，开着假的牵牛花，粉的、紫的、白的，一年四季都不会谢。
再过去是沙池，沙子是从海边运来的，细细的，白白的，不掺一点泥土。
沙池边放着几把小铲子、小桶、小推车，都是塑料的，颜色鲜艳。
柳梦甜正在滑梯上。
她十岁了，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背心，下身是白色的短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匹快乐的小马驹。
或者说像一颗到处乱弹的弹力球，从秋千弹到滑梯，从滑梯弹到沙池，沙池里刚堆好的城堡被她一脚踩塌了，她也不在意，咯咯笑着跑开了。
林月月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刘海用一枚小草莓发夹别在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笑容很淡，但一直都在，像湖面上那层薄薄的光，不耀眼，但很暖。
柳梦甜第一个看见陈豪，她从那座红色的城堡滑梯上滑下来，脚还没落地就开始喊了，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弹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爸爸——”
她跑过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跑到陈豪面前，仰着头，脸上全是汗，鼻尖红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月月也从秋千上下来，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在陈豪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很柔。
“爸爸。”
陈豪蹲下来，看着她俩，目光在两张小脸上轮流停留。
柳梦甜十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一株在太阳下疯长的向日葵，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林月月十一岁，长高了很多，五官长开了，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和沉稳，像一株在温室里慢慢长大的、被精心照料的兰花。
陈豪把豆豆放到地上，一只手牵着豆豆的小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揉了揉柳梦甜汗湿的头发，又轻轻拍了拍林月月的肩膀。
“囡囡，月月。她叫豆豆，也是爸爸的女儿。”
豆豆站在陈豪腿边，小手攥着他的裤腿，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姐姐。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豆豆看了片刻，然后松开陈豪的裤腿，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声音软糯糯的，像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糯米团子。
“姐姐。”
柳梦甜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认真地看着豆豆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豆豆脸颊上的软肉，说：“豆豆真乖。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
豆豆转头看了陈豪一眼，陈豪冲她点了点头。她转回来，看着柳梦甜，轻轻“嗯”了一声。
柳梦甜牵起豆豆的手，林月月走在另一边，三个人往滑梯那边走。
柳梦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豆豆的腿短，赶紧放慢速度。
林月月蹲下来，帮豆豆把裙子后面的蝴蝶结重新系了一下，系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
柳梦甜带着豆豆爬滑梯，小心翼翼的，一手扶着滑梯边缘，一手牵着豆豆的手，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手抓紧”“别怕别怕”。
豆豆坐在滑梯顶端，往下看了一眼，有点害怕，不敢动。柳梦甜在她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
“不怕，姐姐在后面呢。”豆豆闭着眼睛滑下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色的花。
林月月在滑梯下面接住她，帮她稳住身子。
沙池里，柳梦甜教豆豆堆城堡。
城堡堆到一半，柳梦甜的小铲子挖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塑料恐龙的尾巴。她拽出来，是一只绿色的、咧嘴笑的小三角龙，她和林月月决定把它埋在城堡门口当守护神兽。
豆豆蹲在旁边，看着那只恐龙被埋进沙子里，只露出一个绿色的头，笑得咯咯咯的。
她捡起旁边一朵被风吹落的粉色牵牛花，小心翼翼地插在恐龙头顶上。
陈豪站在沙池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们在阳光下跑来跑去。他的嘴角翘着，弯得很高。
……
晚上，柳曼妮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干她头发上的水。
柳梦甜坐在她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两下，又松开，又绞了一下。
“妈妈，爸爸会不会有了妹妹，就不喜欢囡囡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脆生生、亮晶晶，像是怕被人听见。
柳曼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怎么会呢？爸爸也很爱囡囡的。”
“可是，”柳梦甜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轻到像蚊子扇翅膀，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今天吃饭的时候，爸爸都一直在给妹妹夹菜，都没有给囡囡夹呢。”
柳曼妮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把柳梦甜抱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
“囡囡，妹妹刚出生的时候，就和爸爸分开了。而你，是爸爸陪着长大的对不对？”
柳梦甜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头发蹭着柳曼妮的下巴，痒痒的。
“可是妹妹呢？妹妹还那么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今天是妹妹第一次来我们家。你觉得妹妹会不会害怕？”
柳梦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爸爸给妹妹夹菜，让妹妹觉得这里是家，而且你是姐姐，你像妹妹这么大的时候，爸爸也是这么对你的呀，现在还觉得爸爸不喜欢你了么？”
柳梦甜又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妈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柳梦甜从柳曼妮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
“我会对妹妹更好的。”柳曼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
“乖。”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远处隐约传来蛙鸣，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是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