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立冬的风是带着碎冰碴子来的,从亘古沉寂的北山上卷过来,翻过硬邦邦的山梁时就吼了一嗓子,一头撞进狭长深的山谷里,顺着地势横冲直撞,呼呼的声响把整座山的静谧都揉得稀碎。道旁老槐上最后几片枯得发脆的叶子被风硬生生扯下来,刚脱离枝桠就被卷到半空中,打着旋儿翻了好几个滚,没等飘稳又被下一阵风掀得晃了晃,最后才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飘飘荡荡坠回 root 底下的泥里。那棵立在院角的桃树早掉光了最后一点残绿,光溜溜的枝丫桠杈在风里拧着劲儿晃,活像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缩着肩膀在尖利的寒风里控制不住地打哆嗦。
蜚站在天井当院,穿的厚棉袄被风灌得鼓鼓的,两条腿被吹得直打飘,连站都站不稳。他索性伸手抱紧了院中间那根拴马用的老木桩,把脸往立领里埋了大半截,眯着被风吹得发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院角那棵晃得快弯了腰的桃树。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刮得变了调:“赵无眠!这风也太大了!”
屋里闻声走出来的人脚步稳得很,趿着棉鞋几步就跨到他身后,宽阔的脊背刚刚好把迎面扑来的大风挡去了大半。赵无眠的声音裹在风里,落在他耳窝里还是暖的:“先进去,外头风硬,冻久了骨头疼。”蜚却晃了晃脑袋,脸从领子里露出来一点,眼睛还黏在桃树上:“再看会儿。”
风丝毫没有要歇的意思,反倒越刮越凶,连竹制的屋梁都被吹得吱呀吱呀乱响,挂在檐下的铜铃疯了似的叮当作响。蜚把身上的棉袄襟又往紧里裹了裹,手指捏着布边勒得发白,目光还是没离开那棵桃树。风把它的枝条吹得一会儿歪到东一会儿斜到西,最细的那根梢子几乎要贴到地面,可浑身上下哪怕晃得再厉害,扎在土里的根就像生了根似的,半分要倒的意思都没有。
蜚看着看着,忽然就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声音里还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哑:“赵无眠。”身后的人应得很低:“嗯?”“你看它,”蜚的声音亮堂堂的,“它不怕风。”赵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枯瘦的枝丫在昏黄的天色里晃,却挺着一股不肯折的劲儿,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发顶的碎发,跟着点了点头,声音软和:“嗯,它不怕。”
等天彻底擦黑的时候,陆昭在灶屋烧了满满一锅羊肉火锅,炭火烧得旺,铜锅边沿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裹着羊肉的香飘得满院子都是。六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来,胳膊挨着胳膊,手里的筷子齐齐伸进滚得热烘烘的汤锅里捞东西。蜚夹了块切得薄嫩的羊腿肉,在装着麻酱和韭花的蘸碗里滚了足足三圈,送进嘴里咬得满口香,含含糊糊地夸:“好吃。”
陆昭听得笑出了声,手里的筷子还夹着粉丝往锅里下:“老规矩,立冬就得吃火锅,这一锅热东西下肚,整个冬天都浑身暖乎乎的不犯冷。”旁边坐的云岫看着他碗里快堆成小山的肉,忍不住跟着笑:“也没见你哪年立冬少吃一口,年年都嚷着好吃。”蜚嚼着肉咽下去,说得理直气壮,眼睛还盯着锅里翻上来的油花:“本来就好吃啊。”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响,窗外的风还在刮,可窗纸挡着,满室的暖香裹着笑闹声,连吹进来的一丝风,都带着点热乎的烟火气。
滚烫的火锅余温还缠在衣领袖口,铜锅壁凝着的水珠早顺着温烫的纹路蒸成了软乎乎的热气,钻出门缝才惊觉,外头的天早黑透了。
下午还卷着碎雪沫子、刮得院角竹筛哗哗响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歇了。连檐下挂着的那串干玉米穗,都安安静静垂着,不再晃得碰出哗啦哗啦的轻响。顺着台阶往远看,墨蓝色的天际线那头,一轮月亮正慢悠悠爬上来,像被水洗过千百遍的银盘,又大又圆,光铺下来是软的,把满山坡的荒草都镀上一层薄绒似的亮。
蜚就站在堂屋的屋檐下,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目光直勾勾盯在对面山坡顶那棵桃树上。叶子早落得精光了,枝桠杈杈都长着,像瘦硬的手臂戳在淡银色的月光里,看着有点孤,却不蔫。
“赵无眠。”他没回头,声音裹在夜里的凉润里,稳稳的。
身后正收拾擦完锅的布巾的人应了声,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问:“嗯?”
“立冬了。”蜚眨了眨眼,月光落进他眼底,亮闪闪的,“冬天来了。”
赵无眠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那棵山头上的桃,想了不过两秒,语声是笑着的,带着点哄也似的笃定:“那明年春天还远吗?”
蜚侧过头看他,月光把赵无眠的侧脸描得轮廓柔和,他又转回去看桃树,轻轻摇了摇头:“不远。”末了又认真补了句,像跟赵无眠说,又像跟那棵桃说:“过完冬天就是春天。”
赵无眠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蜚便点了点头,唇瓣翘起来一点:“嗯。我等着。”
更漏声滴滴答答往深了走,院里的虫鸣早歇得干净,只剩远处山坳里偶尔传来一声归鸟的轻啼。蜚回了屋,脱了鞋蜷在炕头,烧得暖烘烘的土炕裹着浑身的冷意都化了。窗子没关严,漏进来的月光细细长长,正落在他脸侧,凉丝丝的软。
他先闭了闭眼,躺了片刻又睁开,指尖探到枕头底下摸索,摸出个封皮磨得发毛的小本子——是前几日赶集赵无眠给他换的,纸页糙,写起字来却不洇。他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翻崭新的一页,捏着半根磨秃了的炭笔,一笔一划写:
立冬。风原来傍晚就停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坡上的桃树叶子落光了,枝桠都露在月亮底下。
他顿了顿,炭笔在纸面上又落下两道浅痕:
但它不怕。
写完他把炭笔夹回本子页缝里,合起来又塞回枕头底下,枕着的时候能摸到那点硬邦邦的边角,心里反倒踏实。
此刻窗外的月光正漫过坡地,悄悄覆在那棵桃树所有的枝桠上,像盖了层薄薄的、凉润的银纱。它就安安静静杵在原地,既不催,也不慌,枝桠攒着一整个冬天的沉默,一半在等寒劲散干净,一半在等春风吹过来,把满枝的花苞,都吹成粉嘟嘟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