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小雪初落,风过檐尖第一场雪来
小雪节气的风刚掠过山谷的檐角,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悄无声儿地落了下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是细得像尘、疏得像星的雪粒,轻飘飘从灰蓝色的天顶落下来,倒真像古人说的“撒盐空中差可拟”,细白的碎沫子随着风悠悠晃晃,落在手心里刚一触到温乎的皮肤,连形状都没来得及瞧清楚,就倏地化出一小片凉丝丝的水痕。唯有落在乌黑的发梢上能多停片刻,星星点点的白,像谁随手撒了把碎钻在发间。空气里的冷也不砭人骨头,是清冽冽的,吸进肺里都带着点草木的甜气,爽利得很,连呼吸都能变成一团团白蒙蒙的雾。
蜚仰着脑袋站在院子中央,脖子伸得长长的,嘴张得圆圆的,专门等着飘过来的雪花落进舌尖。领口落了好几片碎雪也没察觉,直到身后屋门“吱呀”一声响,赵无眠披着件外衫从门槛里跨出来,落在他身后笑问:“好吃吗?”
蜚砸吧砸吧嘴,把舌尖上刚化的雪水咽下去,歪着头想了想才答:“没什么味儿,就是凉丝丝的,像含了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碎冰。”
赵无眠望着他发梢上沾的白雪花,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
正说着,屋门又响了一声,云萝裹着件厚厚的青布棉袄,怀里还揣着个暖手的铜炉,刚跨出门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站在雪地里的人,一个仰头等雪,一个站着笑,她也跟着弯了眉眼:“这孩子,活像从小到大没见过雪似的,这点雪粒子就把你稀罕成这样。”
蜚也不理会旁人说他什么,撒开腿就在院子里跑开了,布鞋底踩在刚落了薄雪的泥地上,印出一串浅浅的小坑。他追着风里飘得慢的雪粒跑,伸手去抓,掌心握到的全是凉丝丝的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觉得累,转个弯就往院后的山坡上跑,要去看他去年亲手栽的那棵小桃树。
小桃树安安静静站在坡地上,落了叶的枝桠光秃秃的,却一点不显得蔫巴,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白的枝,褐的干,在灰蒙的天底下倒像幅淡墨的画。山风轻轻扫过,枝桠颤了颤,上头落的碎雪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蜚的颈窝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蹲在树根边上,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干是凉的,却不像石头那样冰得扎手。他知道的,桃树不怕冷,根在土里扎得深深的,等着明年春天还能开一树粉花呢。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对着小桃树小声嘟囔:“等过几天雪下厚了,我给你堆个圆滚滚的雪人,陪你一块儿过冬,就没人跟你抢西北风喝了。”
那天后半晌,云岫在厨房里烧了锅旺旺的火,熬了满满一锅姜汤,姜片切得细细的,还搁了几块红糖,盛出来冒着暖乎乎的白汽。蜚最不爱喝这种辣乎乎的东西,闻着味儿都皱鼻子,可还是接过粗瓷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刚咽完眉头就皱成了个小疙瘩,舌头伸在外面哈气。云岫看着他那副模样,靠在灶台边笑得直不起腰:“有这么难喝?”“辣……辣得我舌头都木了。”蜚鼓着腮帮子抗议。云岫递给他一块蜜饯:“辣才好,喝了驱寒,不然明天该闹肚子了。”
到了夜里,雪果然越下越大,不再是白天细细的碎粒,变成了薄薄的雪片,大片大片打着旋儿往下落。屋里拢了一炉旺旺的炭火,六个人围坐在炉边,有的剥花生,有的缝补衣物,外面的风刮得山谷呼呼响,衬得屋里暖得像另一个世界。蜚扒着窗边的木框,脸贴在凉丝丝的玻璃上看外面落雪,玻璃蒙了一层他呼出来的薄雾,他就用冻得凉红的指尖,在雾上认认真真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枝桠,枝桠上还点了好几点白,像极了坡地上那棵入夜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得窗纸沙沙响。瓦檐下的冰棱越结越长,坠着细碎的雪末,一晃就抖落好几粒,砸在阶前那株小桃树上。
这桃树是头年春上蜚拽着赵无眠一起栽的,那时节枝桠嫩得像一掐就出水,如今落了层厚雪,倒像个团着肩膀站在风里的小娃娃,原先泛着褐红的枝桠全被盖住,只剩顶端最俏的两三根细枝翘在雪外,被风刮得轻轻颤,像在数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蜚趴在炕沿上,鼻尖贴得窗纸冰凉,看了半天,扭头冲里间叠衣服的人喊:“赵无眠!”
应声声线懒沉沉的,带着点刚擦过药的温钝:“嗯?”
“你快过来看!”蜚手扒着窗框,脚趾头在棉袜里蜷了蜷,鞋都没趿就踩在凉席上,“雪积得老厚了,明天能堆雪人不?”
赵无眠手里还攥着块干布,闻言擦了擦刚换下来的帕子,踱步过来时顺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免得他凉着脚。指尖点了点窗玻璃上蒙的哈气,印出个小小的桃形:“你踩在炕沿上看,没见墙根那丛草都被盖没了?”他顺着蜚的目光往外望,雪片子落在那株小桃的枝顶,簌簌地堆得更厚,“能堆。”
蜚唰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手指头掰着赵无眠的袖口数:“那堆几个?”
赵无眠低首看他翘起来的发顶,发梢还沾着点方才烤火蹭的炭灰,忍不住笑:“你想堆几个便堆几个,我哪知道。”
蜚便真的掰起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得认真:“要一个云萝,她总说自己堆的雪人没眼睛,给她堆个带胡萝卜大眼睛的;还要一个陆叔叔,他上次说想堆个会拱手的,给他胳膊弯里插两根树枝当揖;一个云姐姐,她爱穿红,给雪人顶上个红辣椒当发饰;还有李奶奶,李奶奶手暖,给她堆个圆滚滚的,像她蒸的白米糕;”他数到这儿,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赵无眠的手背,“一个你,要跟你一样高,也穿那件藏青的袍子;最后一个是我,比你矮半头,手里攥半根糖葫芦。”
赵无眠被他数得忍俊不禁,指尖刮了刮他的脸颊:“六个?我的小蜚儿,堆六个得挖多少雪?等堆完,你手该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后半日别想握笔了。”
蜚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手指屈了又伸,最后狠狠心,闭着眼把半数的都划掉:“那就三个!”他睁开眼,亮闪闪地盯着赵无眠,“一个你,一个我,还有……”小手指穿过窗纸的哈气,直直点在院中央那团雪色上,“那棵小桃树。”
夜里蜚躺在被窝里,裹着两层棉被还觉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蹭耳根。他翻了个身,压得炕席吱呀一声,旁边铺位上的赵无眠还没睡,正就着一盏豆油灯翻旧书。
“赵无眠。”他把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声音闷乎乎的。
“怎么了?”赵无眠合上书,把灯芯拨得暗了些,免得晃他眼睛。
“明天……雪会停吗?”蜚咬了咬被角,外头的雪声还沙沙的,像谁在轻声念叨,“要是雪还下,我们就堆不了雪人了。”
赵无眠伸手,把露在被子外的蜚的脚尖塞回去,掌心带着点暖,贴在他冰凉的脚踝上:“不知道。许是明天就停了,许是还要再落个一两日。”
蜚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方向,声音小小的:“那便等雪停了再堆。反正它也不急,我也不急。”
窗外的雪还在落,大片大片的,把院角的石磨、墙根的枯草、连带着那株长了半冬的小桃树,都裹进软乎乎的白里。桃树的枝桠承着越来越厚的雪,偶尔被风晃得抖落一团,簌簌地掉在脚边的雪地里,它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梢那几根没被盖住的细丫,还在风里轻轻晃。
它不急着抽芽,不急着开花,就安安静静地在雪地里站着。等雪霁天晴,等那个总爱蹲在它旁边数蚂蚁的小少年,捏着雪球跑过来,在它身边,堆出个和它作伴的、软乎乎的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