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市公安局办公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院子里,两条警犬趴在犬舍旁,耳朵不时抖动,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五百米外的老旧居民楼里,王德标站在六楼阳台上,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公安局的每一个角落。他穿着便装,身后,刑侦总队长赵亦乐和三个便衣刑警正在待命。
“书记,已经布控好了。”赵亦乐低声汇报,“外围十二个点,内线两个。许才华的人只要出现,绝对跑不了。”
王德标没回头,继续盯着望远镜:“许才华那边呢?”
“二十四小时监控。他今晚在家,没出门。但半个小时前,他的一个手下从公司仓库提走了一个箱子,送到了城北一个出租屋。我们的人跟过去了。”
“箱子里是什么?”
“看不清,但体积不大,像工具箱。”老赵说,“技术组分析,可能是爆炸装置的最终成品。”
王德标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但精神高度紧张,一点睡意都没有。
“那两个兄弟呢?”
“王照优、王德云兄弟,半小时前离开废弃仓库,上了一辆灰色面包车。现在停在老机械厂家属区,没动静。”
“他们在等什么?”
“等时间。”老赵看了眼表,“根据截获的通讯,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五点。那时候天色将亮未亮,是人最困的时候。”
王德标重新举起望远镜。公安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但他知道,这份安静下,埋伏着十几名特警,全副武装,子弹上膛,就等命令。
“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亦乐犹豫了一下。
“说。”
“许才华...他弟弟的案子,我查了一下。”老赵压低声音,“确实有问题。当年办案的人,现在有三个还在政法系统。其中一个,就在咱们局里。”
王德标的手顿了顿:“谁?”
“法制处处长,孙建国。当年他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许才德案的主办人之一。”
王德标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许才德的档案,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一起抢劫杀人案被抓,从刑拘到枪决只用了两年。三年后真凶落网,但许才德人已经死了。
“孙建国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吗?”
“应该不知道。但我们布控公安局,他可能会察觉。”赵亦乐说,“而且,许才华的目标名单里,有孙建国的名字。”
这就复杂了。如果孙建国真是当年的责任人,那他就是罪有应得,至少从道德上讲。但从法律上讲,许才华组织的袭击是犯罪,必须打击。
“通知孙建国了吗?”
“没有。按您的指示,保密。”
“那就继续保密。”王德标说,“等案子办完,当年的错案该复查复查,该追责追责。但现在,先抓现行犯罪。”
“明白。”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声音:“一号报告,目标车辆启动,往市中心方向行驶。”
王德标立即调整望远镜。从老机械厂家属区方向,一辆灰色面包车缓缓驶出,没开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幽灵一样移动。
“各小组注意,目标已出发。”王德标按住对讲机,“按计划,放他们进来,等放置爆炸装置时再抓。要人赃并获。”
“收到!”
“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的回应。
面包车在空荡的街道上行驶,速度不快,很谨慎。王德标通过望远镜能看到驾驶座上的王照优,他戴了顶帽子,看不清脸,但坐姿僵硬,明显紧张。副驾驶上的王德云更明显,不停地左右张望。
“他们很紧张。”赵亦乐说。
“第一次干这种事,正常。”王德标盯着面包车,“但越是紧张,越可能出错。告诉内线,提高警惕。”
面包车绕了两圈,最后停在公安局后街的一个小巷里。这里没有路灯,是监控死角。
车门打开,王照优先下来,手里提着那个电工工具箱。王德云跟在后面,背着一个背包。两人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乍一看像早起干活的工人。
他们在巷口观察了几分钟,然后快速翻过后街的矮墙,那里是公安局的后院围墙,确实有个缺口,平时用铁丝网挡着,但显然被人提前处理过了。
“他们进去了。”王德标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内线,报告情况。”
“目标已进入后院,正在接近配电房。”内线是埋伏在办公楼里的特警,声音压得很低,“两条警犬已被麻醉,没发出声响。”
“继续监视,等他们放置装置。”
后院,王照优和王德云贴着墙根移动,脚步很轻。配电房在办公楼侧后方,是个单独的小平房,门口挂着“高压危险”的警示牌。
王照优蹲在配电房门口,从工具箱里拿出开锁工具。他很专业,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老式的挂锁。推门进去,里面是嗡嗡作响的配电柜,空气里有股焦糊味。
“快。”他低声催促。
王德云跟进来,反手关上门。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开关。
王照优打开电工工具箱,露出里面的爆炸装置。它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配电箱改造品,外壳是金属的,上面有指示灯和几个开关。
“定时设好了,五点十分。”王照优看了眼手表,“还有三十二分钟。遥控器在我这里,如果有情况,可以中止。”
他把装置放在最大的配电柜旁边,那里有一根承重柱。然后开始接线,不是真接,只是做做样子,让装置看起来像是配电系统的一部分。
王德云在门口望风,手心里全是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后院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哥,有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太安静了,连个值班的都没看见。”
“值班室在前面,这里本来就没人。”王照优头也不抬,“别自己吓自己。”
但他心里也有一丝不安。许才华说过,今晚值班的警员“打过招呼”,会“配合”。可这也太配合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装置固定好了。王照优最后检查了一遍:定时器正常,遥控信号正常,引爆电路正常。一切就绪。
“撤。”他收起工具。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配电房,重新锁上门。刚转身要走,突然,后院所有的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灯光瞬间把整个后院照得雪亮。王照优本能地抬手遮眼,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遥控器。
但已经晚了。
“不许动!警察!”
四面八方传来吼声。从办公楼里、从围墙外、从树丛后,冲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枪口全部对准他们。
王德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王照优站着没动,但手僵在半空,遥控器就在指尖,却按不下去,因为至少三把狙击枪的红点,正对着他的头和胸口。
“放下遥控器,双手抱头!”王德标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穿着防弹衣,但没戴头盔。他走到离王照优五米的地方停下,“王照优,你被包围了。投降吧。”
王照优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突然笑了,笑声很苦涩。
“你们早就知道了?”
“从你们进仓库开始,就在监控。”王德标说,“你父亲的案子,我们会复查。但用这种方式,解决不了问题。”
“复查?”王照优的笑变成冷笑,“查了三年,你们查出了什么?我爹怎么死的?你说啊!”
“我会给你交代。”王德标很平静,“但首先,放下遥控器。你弟弟还年轻,别拖着他一起死。”
王照优看向瘫在地上的弟弟。王德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才三十岁,人生才刚开始。
“哥...”王德云哭着喊。
王照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
他慢慢蹲下,把遥控器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抱头。
特警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戴上手铐。王德云也被控制住。
“装置已经拆除。”老赵从配电房里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爆炸装置,“好家伙,威力不小。真要炸了,这栋楼得塌一半。”
王德标没说话,走到王照优面前蹲下。
“你父亲的案子,我亲自督办。”他看着王照优的眼睛,“如果真有冤情,该平反平反,该追责追责。我以党性担保。”
王照优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嚎啕大哭。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爆发,三年的奔走,三年的绝望,三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王德标站起来,对赵亦乐说:“带回去,分开审讯。注意方式,他们也是受害者。”
“是。”
特警把兄弟俩押走。后院的灯还亮着,但气氛已经变了。一场可能的灾难被阻止了,但王德标心里并不轻松。
他走向公安局大门,孙建国已经等在那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脸色苍白,显然知道了什么。
“王书记,我...”孙建国想说什么。
“回去写材料。”王德标打断他,“把你当年经办许才德案的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写出来。不要隐瞒,不要修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王德标看着他走回办公楼,背影有些佝偻。这个人,也许当年只是一念之差,也许只是办案粗糙,但一个错误,毁了一个家庭,又引发了新的犯罪。
这就是政法工作的重量,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庭的命运。
而对这份重量,必须有敬畏。
对讲机又响了:“王书记,许才华那边有动静。他好像察觉了,正在销毁文件。”
“抓。”王德标只说了一个字。
“是!”
凌晨五点十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西明市的这个清晨,看起来很平静。早起锻炼的老人在公园打太极,早餐店开始生火,公交车发出第一班车。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风暴刚刚平息。
王德标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完。许才华的抓捕,网络的清理,当年的错案复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那些可能死去的干警,那些可能被毁的家庭,都保住了。
这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