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公安部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三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实时画面一字排开。陆蔓站在指挥台前,警服笔挺,眼神锐利如鹰。她面前的控制台上,红灯、绿灯、黄灯交替闪烁,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各组报告准备情况。”她的声音通过加密专线传遍全国。
屏幕左上角,北京的画面亮起:“北京组就位,锁定目标37人,已布控完毕。”
紧接着,上海:“上海组就位,锁定目标28人。”
广东:“广东组就位,锁定目标56人。”
江苏、浙江、山东、河南...各省依次汇报。最后是云西,王德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省厅指挥中心。
“云西组就位,主要目标许才华已监控,随时可抓捕。”王德标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坚定,“当年错案涉案人员孙建国已在控制中。”
陆蔓看着屏幕上那些面孔,有年轻的网警,有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有刚从现场撤下来还穿着防弹衣的特警。他们都在等她一声令下。
她知道,这个命令一旦发出,全国将有上千人被逮捕。其中有些是真正的犯罪分子,有些可能是被蒙蔽的,有些甚至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但法不容情,涉嫌犯罪就必须接受调查。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大屏幕中央的电子时钟:05:33:27。
“现在我宣布,‘清网’行动正式开始。”陆蔓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各行动组注意:第一,依法抓捕,文明执法;第二,固定证据,完善链条;第三,注意安全,保护干警。现在,行动!”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瞬间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对讲机呼叫声、指令复述声响成一片。大屏幕上,各省的画面开始快速切换,抓捕现场的画面实时传回。
北京,朝阳区某高档小区。
特警破门而入时,一个网名“判官”的骨干成员正在电脑前删除文件。他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上是“洗冤联盟”的技术总监,负责维护境外服务器和加密通讯。
“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他试图反抗,但被迅速制服。
“涉嫌组织、领导、参加恐怖组织罪。”带队警官出示逮捕令,“带走。”
电脑屏幕上,最后一条删除记录显示:“目标名单已更新,新增十二人...”
上海,浦东新区一间出租屋。
当警察冲进去时,屋里的人正在组装简易爆炸装置。工作台上摆满了化学试剂、电路板、定时器。这个人有化工专业背景,是团伙的“技术指导”,在网上发布了十几份爆炸物制作教程。
“别动!手举起来!”
那人愣了一秒,突然伸手去抓工作台上的引爆装置。一名特警飞扑过去,把他按倒在地。装置被安全移除。
广东,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
凌晨的市场空无一人,但一个档口还亮着灯。警察进去时,档主正在打包一批信号干扰器,这是许才华通过立信科技采购,准备分发给各地成员的。
“这些货是许总订的,我就是个卖货的...”档主试图辩解。
“许才华涉嫌多宗犯罪,你协助他购买违禁设备,涉嫌共同犯罪。”警察清点着设备,“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各省的画面陆续传回:四川抓到了负责搜集政法干警信息的“情报组”成员;湖南抓到了制作假证件的“后勤组”;辽宁抓到了负责资金流转的“财务组”...
每一场抓捕都干净利落,每一份证据都当场固定。
陆蔓盯着大屏幕,不断接收各地汇报,同时下达新指令:“北京组,立即扣押所有电子设备,做数据恢复。”“上海组,爆炸装置送检,要完整鉴定报告。”“广东组,追踪信号干扰器的流向,查清购买记录...”
她的指挥有条不紊,就像在下一盘大棋,每一个棋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而此刻,云西的棋局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西明市,碧水湾别墅区。
这是西明最高档的住宅区,背山面湖,每栋别墅都有独立庭院。许才华的别墅在小区最深处,占地近千平,庭院里种满了名贵花草。
凌晨五点四十分,别墅里还亮着灯。
许才华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后,正在焚烧文件。壁炉里火焰跳动,纸张化为灰烬。他烧得很仔细,每一份文件都要确认完全烧毁才投入下一份。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弟弟许才德年轻时的照片。许才华看着照片,轻声说:“才德,哥给你报仇了。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别墅外面已经被包围了。
抓捕二王兄弟后,王德标亲自赶了过来。三十名特警埋伏在别墅四周的树林里,狙击手已经就位,红外瞄准镜的红点透过窗户,正对着书房里的许才华。
“书记,可以行动了。”赵亦乐低声说。
王德标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别墅的情况。庭院里有两条杜宾犬,但已经被麻醉。别墅里除了许才华,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在二楼卧室睡觉。
“通知许才华的妻子和女儿,让她们从后门离开。”王德标说,“等家属安全撤离,再行动。”
两名女警悄悄接近别墅后门,按响门铃。许才华的妻子穿着睡衣开门,看到警察时愣住了。
“许太太,请您和女儿立即跟我们离开。”女警出示证件,“这里马上有行动,为了你们的安全。”
“我先生他...”
“请配合。”
许才华的妻子犹豫了一下,回屋叫醒女儿,跟着女警从后门离开。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惊动书房里的许才华。
家属安全撤离后,王德标按下对讲机:“行动。”
特警破门而入。不是正门,而是从多个方向同时突破,窗户、侧门、阳台。许才华听到动静,猛地站起,想去拿书桌抽屉里的枪。
但已经晚了。
三名特警冲进书房,枪口对准他:“不许动!双手抱头!”
许才华的手停在半空,离抽屉只有十厘米。他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壁炉里还没烧完的文件,突然笑了。
“还是慢了一步。”他慢慢举起手,“能让我把最后一份文件烧完吗?关于我弟弟案子的申诉材料。”
“到局里再说。”特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许才华没有反抗,很配合。他被带出书房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照片。
“才德,哥尽力了。”
别墅外,王德标看着许才华被押上警车。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企业家,此刻头发凌乱,只穿着睡衣,脚上还是拖鞋。但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带回局里,单独关押。”王德标说,“通知检察院提前介入,审讯全程录音录像。”
“是。”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审讯室。
孙建国坐在审讯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没人审他,也没人跟他说话。这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讯问都难熬。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十分,天已经亮了。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王德标走进来,身后跟着赵亦乐和记录员。
“孙处长,等久了。”王德标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个文件夹,“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知道。许才德的案子。”
“那你说说吧。”王德标把一支笔和几张纸推过去,“从1998年5月12日,许才德被抓开始,原原本本写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审讯,每一个证据。不要遗漏,不要隐瞒。”
孙建国拿起笔,手有些抖。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普通民警到处长,一路走来不容易。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到头了。
“王书记,当年...当年那个案子,确实有问题。”他开口,声音干涩,“但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整个办案过程,都有问题。”
“那就把所有问题都写出来。”王德标说,“谁施加了压力,谁做了假证,谁隐瞒了证据,谁违规办案。一个一个写清楚。”
孙建国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刮擦他的良心。
“1998年5月,西明市发生一起抢劫杀人案,死者是个小老板。现场很乱,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人举报,说看到许才德在附近出现。我们就传唤了他。”
“许才德当时二十岁,在理发店当学徒。他承认那天经过现场,但说只是路过。我们没有其他证据,按说应该放人。但那时候...命案必破的压力很大。局里要求限期破案。”
孙建国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王德标。
“继续说。”王德标面无表情。
“后来,我们找到一个‘目击证人’,说看到许才德作案。但这个证人后来承认,是被人收买作伪证。可当时我们没深入查,就凭这个证言,把案子定了。”
“谁收买的证人?”
“不知道。证人只说是个‘戴墨镜的男人’,给了他一万块钱。那时候一万块是巨款。”孙建国苦笑,“我们也怀疑过,但上面催得紧,就...就糊弄过去了。”
他继续写,把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件抖出来:刑讯逼供,许才德身上有伤,但法医鉴定写的是“自伤”;证据造假,从许才德住处‘搜出’的赃物,其实是别人放的;程序违规,该通知家属没通知,该请律师没请...
“2000年执行枪决前,许才德一直喊冤。但没人听。”孙建国写到这里,眼泪掉下来,在纸上晕开,“我当时是副支队长,只要我坚持一下,也许就能重审。但我没坚持。我怕...怕影响前途,怕得罪领导。”
“2003年真凶落网,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我知道,完了,要出事。但那时候我已经调到其他岗位,想着也许能蒙混过去。局里也有人想压下去,毕竟错杀无辜,是重大责任事故。”
“最后怎么处理的?”王德标问。
“内部处理。当年的支队长提前退休,我记大过,几个办案民警调离。对外...对外就说‘吸取教训,改进工作’。”孙建国声音越来越低,“许才华上访,我们拦过,劝过,也...也威胁过。跟他说,人都死了,闹有什么用?给他点补偿算了。”
“但他不要钱,只要说法。”
“对,他不要钱。”孙建国点头,“后来他做生意发财了,更不缺钱了。我们就更怕了,怕他报复。没想到...他真的报复了,用这种方式。”
写完最后一笔,孙建国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王书记,我认罪。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他抬起头,泪流满面,“但我有个请求,请转告许才华,当年办案的人里,有好几个人已经去世了。还活着的,就我和老支队长。老支队长去年中风,瘫在床上,话都说不了。如果他要报复...冲我来,别牵连家人。”
王德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的请求,我会转达。”他最终说,“但法律就是法律,该承担的责任,必须承担。你写的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该追责追责,该赔偿赔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孙建国,你当了三十年警察。应该知道,老百姓把命交到我们手里,是信任。辜负这份信任,比犯罪更可怕。”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孙建国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为那个冤死的年轻人,为那个破碎的家庭,也为自己这错位的三十年。
上午八点,公安部指挥中心。
陆蔓收到最后一份报告:全国共抓获“洗冤联盟”涉案人员1273人,其中骨干成员89人;缴获爆炸装置17个,武器枪支43支,涉案资金超过5000万元;所有境外服务器数据已获取,正在分析。
“行动结束。”她宣布。
指挥中心里响起掌声。持续48小时的紧张行动,终于告一段落。
陆蔓没有鼓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1273个人,背后是1273个家庭,是1273段仇恨和绝望的故事。这些人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为什么对政法系统有如此深的仇恨?
许才华的案子给了她答案,一个错案,毁了一个家庭,催生了一个犯罪组织。
而这样的错案,在全国还有多少?
这样的仇恨,还在多少人的心里发酵?
她想起林万骁曾经说过的话:“改革要治标,更要治本。”
打击犯罪是治标,铲除滋生犯罪的土壤才是治本。
她拿出手机,给林万骁发了条信息:“行动结束。但心情沉重。”
很快收到林万骁的回复:“法不容情!”
陆蔓心中一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大街,长长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