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表贴出去第三天,四合院终于能喘气了。
异味像退潮的海水,一天淡过一天。中院的鸡不再焦躁地扑棱翅膀,后院的石榴树也敢开花了。刘海中每天早晚拿着本子在中院转悠,煞有介事地记“空气清新指数”,许大茂路过总要阴阳怪气一句“刘主任这官瘾是填不满的茅坑”。
可贾张氏的茅坑,填满了。
不是粪,是憋屈。
轮值把院子切成二十四块时间碎片,每块碎片上都站着一双眼睛。她刚拎着桶探出半只脚,阎埠贵就在门口给花浇水,浇了二十分钟;她换个时间摸黑出门,傻柱正好在阳台给儿子何安讲故事,煤油灯把半个中院照得雪亮。许大茂更绝,把监控探头朝她家门口挪了三十度,秦京茹抱着闺女在旁边嗑瓜子:“大茂,这能拍到星星不?”
“拍什么星星,拍流星。”
贾张氏像一只被拔了毒刺的马蜂,在屋里嗡嗡打转,却再也蜇不了人。
桶在床底积了灰,那股熟悉的恶臭没了源头,慢慢被初秋的风吹散。邻居们见面开始点头,傻柱家的药膳鸡炖出香味时,许大茂甚至会端着酒杯凑过去,两个曾经的死对头隔着阳台碰杯,仿佛那场茅坑惊魂已是上辈子的事。
四合院似乎好了。
只有贾家没有。
准确说,是只有贾思旭没有。
爆点是在轮值第四天爆开的。
那天下午,棒梗放学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他在胡同口被几个半大小子截住,领头的叫小六子,以前跟在他屁股后头喊“梗哥”的那种。
“梗哥,你家那味儿散没?我爹说再臭下去要往街道办反映。”
棒梗沉着脸要走,小六子一把拽住他书包带子,笑嘻嘻凑近:“哎,我听说你家那个小不点,不姓贾?”
棒梗脸瞬间就黑了。
“我妈说,你爸死了好几年了,你弟咋生出来的?”小六子捏着鼻子装女人声,“是不是贾大妈改嫁了?还是你妈——”
他没说完,棒梗一拳挥过去。
两人扭打成一团,最后被大人撕开时,棒梗脸上挂了彩,眼眶通红。不是疼的。
他没回家,坐在胡同口废弃的石碾子上,一直坐到天黑。
那些话像蛆一样往脑子里钻。
“不姓贾……”
“你爸死了好几年……”
“你弟咋生出来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奶奶每次看思旭时那种复杂难明的眼神——不是看孙子的慈爱,是看野狗的冷漠。想起妈妈有一年多总去街道工厂“加班”,回来时头发上有陌生的烟味。想起那个偶尔出现的、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过年时还给思旭塞过红包,奶奶当面笑着接,等人一走就把红包摔在地上。
“野种也配花贾家的钱?”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棒梗推开家门时,秦淮茹正在给思旭喂粥。二岁的小男孩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两条藕节似的小腿晃来晃去,见哥哥进来,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锅锅!”
棒梗没应。
他把书包往炕上一摔,力道重了,砸翻了贾张氏的针线筐。贾张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破天荒没骂人,只是把竹筐扶起来,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棒梗盯着思旭。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弟弟——不对,这个野种。
思旭长得不像他,不像小当,不像槐花。圆脸,大眼睛,鼻梁塌塌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贾家人的长相偏长,他是圆的。
像谁呢?
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
“锅锅,抱!”思旭朝他伸出沾着米粒的小手。
棒梗忽然走过去,一把攥住那只手,往下一拽。
思旭从高脚椅上栽下来,额头磕在青砖地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哭声像警报,瞬间划破了四合院平静的黄昏。
秦淮茹手里的碗“啪”地碎了,她扑过去抱起思旭,孩子额头上立刻鼓起一个青紫的包,眼泪糊了满脸。她抬头看向棒梗,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棒梗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淬了毒的冷漠。
“摔一下又死不了。”他说。
贾张氏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她没吭声,把血珠吮掉,继续纳鞋底。
秦淮茹把思旭抱到里屋,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哭累了,一抽一噎地问她:“妈妈,锅锅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答不出。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惨淡,照着这个被诅咒过的家。
从那以后,棒梗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带思旭玩,不再允许思旭碰他的东西。思旭的玩具——几个傻柱送的小木车、许大茂闺女玩腻的布老虎——会在“不小心”中被踩碎。思旭的饭,棒梗会在路过时“不小心”撞翻。思旭好好地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棒梗会“不小心”把洗脚水泼在他身上,说是没看见。
“不小心”成了贾家的高频词。
贾张氏全程沉默。
她有时看着思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嘴角会浮起一丝极淡的、解恨的笑。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但秦淮茹察觉了。
她什么都察觉了。
察觉婆婆纵容儿子欺负另一个儿子,察觉自己在这个家呕心沥血十几年,换来的不过是沉默的默许和恶意的共谋。
可她不敢说。
说什么呢?说思旭是你儿媳妇偷人生的?说你孙子骂得没错,这就是个断子绝孙的野种?
她只能更拼命地洗衣服,把手泡得发白;更拼命地加班,把脸熬得蜡黄。她以为这是赎罪,其实只是把烂疮藏得更深。
这院里的人像看戏。贾张氏撒泼,许大茂使坏,刘海中官迷,秦淮茹柔弱里裹着算计。何雨柱跳出了棋局,娶了冉秋叶,有了儿子,开着饭店,活得通透。
四合院的夜重新静下来。
刘海中还在记他的“空气指数”,许大茂抱着闺女数星星,阎埠贵对着账本打算盘,傻柱给儿子讲孙悟空。
只有贾家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灯。
灯下,思旭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秦淮茹守着他,不敢躺下——棒梗还没吃饭,婆婆的药还没熬,明天轧钢厂还有早班。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一下一下纳着鞋底。针扎进厚布,发出轻微的“噗”声。
棒梗躺在最暗的角落,睁着眼,盯着房梁。
他在想小六子的话。
在想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
在想“野种”两个字该怎么刻在一个人脸上,才能让全世界都认得。
全院轮值,防得住生化武器。
防不住人心的溃烂。
有些味道,确实再也去不掉了。
它不在空气里。
在这个家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