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攥着那张薄纸,站在四合院门口,脸色比纸还白。
五年级,三年了,他终于毕业了。
不是因为他笨——主要是棒梗没有把聪明劲放到学习上,导致他留级三次,回家后看着同学一个个毕业了,棒梗慌的不行,秦淮茹也慌的不行,也是又去找李怀德了,李怀德没有办法,只得帮她,因为秦淮茹说如果不帮棒梗毕业,她就找李怀德媳妇,这可把李怀德吓坏了。
棒梗被通知毕业后,他感觉自己又可以了,并且会大有作为,他下乡的地方叫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离北京城一百八十里地。
棒梗看着“插队知青”四个字,忽然想起小六子去年说的话:“你弟不姓贾吧?”
他现在想问的是:我姓贾,可贾家给过我什么?
没人回答。
贾张氏的嗓门是在晚饭前响起来的。
她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一边敲一边从中院走到前院,从前院走到后院,脚步声能把青砖踩出坑来。
“都出来看看!都出来看看!”
刘海中正在记他的“空气清新指数”,笔尖一顿,抬头皱眉。阎埠贵放下算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许大茂抱着闺女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秦京茹在后面嗑瓜子,瓜子皮精准地吐进簸箕里。
“我大孙子!棒梗!”贾张氏把那张通知书举得比旗杆还高,夕阳给纸边镶了一层金,“分配了!插青!去红旗公社!”
没人吭声。
贾张氏等了三秒,没等到预期的惊呼,干脆自己补上:“那可是插青!你们知道什么叫插青不?就是去乡下锻炼,锻炼完了回来就是大领导!吃公家饭!坐办公室!端铁饭碗!”
她说到“铁饭碗”三个字时,特意把目光投向何雨柱家。何雨柱正在阳台收衣服,闻言手都没停,把何安的小褂子叠得方方正正。
“傻柱!”贾张氏提高调门,“你儿子将来能端铁饭碗不?”
何雨柱低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儿子。何安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头都没抬。
“棒梗,”何雨柱说,“多大了?”
贾张氏一愣,随即把眼一瞪:“十六!咋了?十六岁插青,年轻有为!”
许大茂“噗”地笑出声,被秦京茹用胳膊肘捣了一下。
十六。
正常孩子七岁上学,五年级毕业十二三。棒梗十六岁才小学毕业,这数学阎埠贵都算不明白——不是算不明白年龄,是算不明白贾张氏的脸皮厚度。
“贾大妈,”许大茂慢悠悠开口,“十六岁插青,确实是年轻。别人二十岁都返城当领导了,您孙子刚下去,这账算得挺好。”
贾张氏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我家棒梗,有出息!比那些念了初中念高中的强!早下去早回来,早回来早当官!”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最会算的就是投入产出比。三年五年级换一张插队通知单,这账他算不过来。
刘海中倒是想说话,刚张嘴,被三大妈拽了一把。
算了。
跟贾张氏掰扯这些,不如回家记他的“空气清新指数”。
贾张氏的宣讲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在中院,对着空气讲棒梗如何优秀,老师如何舍不得,校长如何亲自送出门。第二天在前院,对着石榴树讲插青回来能当多大的官,最少也是个科长,弄不好能当处长。第三天在后院,对着许大茂家的监控探头讲棒梗将来要接她进城住楼房,吃商品粮,顿顿有肉。
邻居们从震惊到麻木,从麻木到好笑,从好笑的边缘又绕回一种复杂的沉默。
只有一个人始终没笑。
秦淮茹。
她站在门口听婆婆喊了三天,嗓子都喊哑了,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
棒梗要走了。
去一百八十里地以外的地方,三年五年回不来,也许十年八年回不来,也许——再也回不来。
她想起棒梗刚出生那天,贾东旭还活着,抱着儿子在院里转悠,见人就显摆“我贾家有后了”。想起棒梗三岁那年,贾东旭死在厂里,她抱着棒梗去认尸,棒梗在她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脖子。想起棒梗七岁那年,她改嫁的心思刚冒头,婆婆就指着棒梗骂她“想撇下我孙子跑”,她没跑成,从此再没跑过。
现在棒梗十六了,要走了。
她该高兴的。走了就不用天天面对思旭,不用天天看那张淬了毒的脸。走了就能去广阔天地,也许真能大有作为。
可她不高兴。
她怕。
怕棒梗这一走,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怕棒梗这一走,有些账就再也算不清了。怕棒梗在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的某个夜晚,忽然想起小六子的话,忽然想起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忽然想起三年来所有的“不小心”——然后,永远不再回来。
“妈。”
棒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淮茹回头,看见儿子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何雨柱家。
何安正在院里跑,冉秋叶在后面追,笑声像铃铛一样脆。
“我走了,思旭就高兴了。”棒梗说。
秦淮茹心里一揪。
“棒梗——”
“我不恨他。”棒梗打断她,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恨他干嘛?他又不是自己想来这个家的。”
秦淮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棒梗转身往里走,经过思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思旭正蹲在墙角玩泥巴,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小的人缩成一团。
他已经不叫“锅锅”了。
棒梗站了三秒,忽然蹲下来,把思旭手里的泥巴拿过来,三下两下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给你。”
思旭愣住了,不敢接。
棒梗把泥人塞进他手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思旭捧着那个泥人,看了很久。泥人的脑袋是圆的,眼睛是两个小坑,鼻子是一块凸起,嘴是一条缝。
什么也不像。
又什么,都像。
离家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棒梗背着铺盖卷走出院门时,全院静悄悄的。刘海中家的窗户黑着,阎埠贵家的门关着,许大茂家的监控探头对着空荡荡的中院,红灯一闪一闪。
只有何雨柱站在阳台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纸包扔下来。棒梗接住,打开一看,是五个煮鸡蛋,还热着。
“路上吃。”何雨柱说。
棒梗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鸡蛋塞进兜里,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胡同尽头。
贾张氏追出去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走了?”她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咋不叫我?我这当奶奶的还没送呢!”
没人回答她。
她回头,看见秦淮茹站在屋里,抱着思旭,望着门外。思旭手里攥着一个泥人,泥人的脑袋是圆的,眼睛是两个小坑,鼻子是一块凸起,嘴是一条缝。
贾张氏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想起棒梗小时候,也爱捏泥人。捏一个,说是奶奶;捏一个,说是妈妈;捏一个,说是爸爸。爸爸那个总是捏不好,捏了就哭,哭完再捏,捏完再哭。
后来就不捏了。
后来就不哭了。
后来就长大了。
“走了好,”贾张氏大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走了有出息!回来当大领导!接我去住楼房!吃商品粮!顿顿有肉!”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里飘了一圈,没有人接话。
只有那盏监控探头的红灯,一闪一闪,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真相,一点一点,沉进时间的灰里。
有些味道,确实再也去不掉了。
它不在空气里。
在这个家的骨头缝里。
在棒梗兜里那五个还热着的鸡蛋里。
在思旭手里那个什么也不像的泥人里。
在所有人沉默的、假装看不见的、继续过下去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