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官宝奉了上面的差遣来到大牢之时,贾府一干人正乱作一团。
哭喊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牢内乱糟糟的,全无半分章法。
官宝跨步走入牢中,面色肃穆,开口高声询问。
“贾老太君何在?”
一旁看守的差役连忙上前回话。
“二爷,贾老太太晕倒过去了。”
官宝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怎么回事?皇上只是要追缴欠款,可没有想闹出人命。”
他转头对着底下的人厉声吩咐。
“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是,是!”
底下的下人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往外奔跑,急着去传唤大夫。
没过多久,大夫匆匆赶到牢狱之中。
大夫蹲下身仔细诊脉,取出银针,给贾母施针施救。
几根银针刺下,片刻过后,贾母缓缓喘出一口气,悠悠转醒。
她面色灰白,眼神涣散,浑身虚弱无力,看着围在四周的众人,气息微弱。
方才晕厥过去的惊吓,加上牢中苦寒,让这位昔日荣国府的老封君,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官宝见人醒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神色依旧凝重,提防牢狱之中再生出事端。
贾母刚刚悠悠转醒,头脑依旧昏沉虚弱,浑身酸软无力。
她吃力地抬眼,看向身前这位身姿挺拔、气宇不凡的年轻公子。
牢中昏暗的光线衬得对方身姿卓然,贵气凛然,绝非寻常官家子弟。
贾母气息微弱,嗓音沙哑干涩,用尽仅存的力气缓缓开口。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是哪家的?可是贾府旧亲?”
官保身姿端正,神色清冷,对着虚弱的贾母从容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却疏离。
“晚辈见过贾老夫人。说起来,我们也算沾些亲戚情面。”
他目光淡淡落在贾母身上,字字清晰道出来意。
“此番前来,我是受林妹妹所托,特意过来看望老太君。”
贾母闻言浑身一震,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语气带着急切与忐忑。
“玉儿?我的玉儿……她近来可好?可有什么话要对老身说?”
她望着官保,心中满是愧疚,神色窘迫难堪,一时间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片刻,贾母才带着满脸愧色,轻声解释自己往日的算计。
“老身知晓,往日之事,着实对不住玉儿。”
“当初定下宝玉与她的缘分,只当日后本是一家人,不过是权宜之计。”
“若是日后宝玉敢欺负半分玉儿,我贾府上下,定然饶不了他。”
官保听闻这番牵强说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微凉冷意,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老太太此话,是什么意思?”
贾母见他神色变冷,心中愈发惶恐,连忙低声辩解,试图遮掩过错。
“当初如海在世,将玉儿的终身婚事全权托付给老身照拂。”
“彼时府中局势艰难,老身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见笑。”
听闻贾母这番颠倒黑白、自以为是的说辞,官保瞬间面色寒霜,厉声斥责。
“荒唐!”
“贾宝玉不过是工部五品员外郎之子,自身半生毫无功名、毫无建树。”
“一介碌碌无为的纨绔子弟,也配得上堂堂圣上亲封的福安县主?”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虚弱狼狈的贾母,字字铿锵,毫不留情。
“老太太,依我看,你是当真老糊涂了!”
在场的贾赦、贾政、王夫人与一众下人瞬间浑身一僵,皆是满脸震惊。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方才温文有礼、面容和善的贵公子,会骤然动怒。
满室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辩驳半分,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贾母被当众斥责,脸面尽失,又羞又愧,气息愈发不稳,急忙虚弱辩解。
“公子明鉴,老身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官保闻言只觉可笑,眼神愈发冰冷,句句撕开贾府自私的算计。
“一派胡说!”
“林大人临终前早已将林妹妹的婚事,全权托付给十四爷与十四福晋。”
“自有皇室亲贵为她斟酌安排良缘,何时轮得到你们贾府这等破落户拖她下水?”
“以一己私心,耽误她前程、辱她身份,实在是岂有此理!”
字字如惊雷,狠狠砸在贾府众人心头,打得众人颜面无存。
官保满心愤懑,不屑再与糊涂短视的贾母多费半句口舌。
他鼻翼轻动,一声冰冷的冷哼响彻幽暗大牢。
随即长袖狠狠一甩,身姿凌厉,转身便大步离去,不留半分情面。
*
方才官保在时,贾宝玉心中还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
他一直笃定,有贾母做主,自己与林黛玉早有既定婚约,此生定然不负良缘。
他甚至暗自窃喜,纵使贾府落难,自己依旧是黛玉命定的夫君。
可短短片刻之间,那位气度尊贵的公子一番厉声斥责,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底气。
那句不学无术、配不上福安县主的话语,字字扎心,狠狠打在了他的心上。
贾宝玉脸上的得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白难看的神色。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耳根通红,又羞又恼,满心皆是屈辱与不甘。
看着官保决绝离去的背影,宝玉死死攥紧了衣袖,委屈得眼眶泛红。
他转头看向虚弱未愈的贾母,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茫然。
“老太太……那人凭什么这般说我?”
他从未受过如此当众羞辱,一时间心绪大乱,难以接受这般落差。
牢外值守的衙役眼见乌拉那拉氏公子走远,再无顾忌。
满脸鄙夷地扬手一挥,长鞭狠狠甩在牢房门框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刺耳的鞭声落下,衙役居高临下,冷冷嘲讽落魄的贾宝玉。
“小废物,真是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眼神轻蔑,扫过狼狈不堪的贾府众人,字字刻薄,毫不留情。
“你可知方才那位是谁?那是四福晋的亲弟弟,满洲八大姓乌拉那拉氏的嫡出公子!”
这般顶级尊贵的身份,是如今败落的贾府万万难以企及的高度。
衙役冷哼连连,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原以为贾府世代官宦,子弟总能有些造化骨气。”
“如今看来,尽数是狗肉上不了台面的庸碌之辈!”
冰冷的话语回荡在牢中,将宝玉最后一丝体面彻底碾碎。
宝玉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所有骄傲与幻想,尽数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