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那套原本应该是藏青色的笔挺西装,此刻已经成了乞丐装,肩膀处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衬衫,袖口和领子被撕得稀烂,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两块红肿的膝盖。
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左边颧骨上鼓起一个发亮的青紫包,右边眼眶被打裂了,眼白里渗出一片暗红,鼻梁歪向一边,嘴唇翻着,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黑洞。他脑袋耷拉着,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呻吟。
李虾仁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可那抽动里明显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东西。他走到屋子中间那张铺了军毯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下摆往两边一撩,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下往上把吊着的人打量了一遍。龙文章站在他侧后方,双手背在身后,也把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那人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痰音。
“说吧,”李虾仁开了口,声音不高,用的是流利而标准的日语,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们把东西弄哪了?这些东西是怎么运送出去的?”他的语气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子抵在对方喉咙上,让人不敢随便喘气。
秩父宫雍仁听见那口日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昏沉里猛地拽了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皮努力往上翻,露出两只充血的眼球。他盯着李虾仁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李虾仁的军装上扫过,又落回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日本军官那种刻板的严肃或做作的威严,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在看已经死了的东西的漠然。这让他心里一阵发毛。可紧接着,他又听到那口日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他张了张嘴,嗓音又干又哑,像从一口枯井底挤出来的:“你……你是帝国的人?”
李虾仁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靠回椅背上,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目光从那条缝里射出来,比刚才更冷。他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龙文章,又转回来盯着秩父宫雍仁。那眼神里有一种荒诞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变得极其平静的东西。他慢慢从椅子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吊着那人的铁架子前面,低头俯视着他。他们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李虾仁能闻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尿骚味、汗酸味和伤口化脓的甜腻味。他微微弯下腰,把嘴凑到那人耳朵边上,用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你们那种被阉过的种族,能生出老子这么帅气的吗?”他的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纸在对方耳膜上磨了一遍。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偏头朝站在墙边的两个士兵抬了一下下巴。那两个人早就等在那里了。一个从墙边的铁钩上取下一根皮鞭,鞭条是熟牛皮的,厚实而柔韧,鞭梢处被磨得发亮。另一个从架子上抽下一根短木棍,站在旁边候着。李虾仁没再看秩父宫雍仁,只朝地上那片早已被血和尿浸得发黑的水泥地看了一眼,说:“打。”
皮鞭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然后啪地一声落在秩父宫雍仁的后背上。那声音又脆又闷,像把一块湿布甩在石头上。秩父宫雍仁整个人猛地朝前弓了一下,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尖锐的、走了调的惨叫。鞭子抽下去的地方,西装布料连同里面的衬衫一起裂开,露出一道横贯后背的红痕,那红痕迅速变深,变成一道紫黑色的隆起,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第二鞭落在同一个位置稍微靠下一点,第三鞭、第四鞭……每一鞭都精准地重叠在上一鞭的旁边,像在给一件东西打上等距的刻度。秩父宫雍仁的惨叫声一鞭接一鞭地续着,从高亢到沙哑,从沙哑到碎裂。他的双腿拼命地蹬着地面,脚尖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两只被铁链锁住的手腕因为用力挣扎而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皮都磨破了,血顺着铁链往下滴。他嘴里开始还含混地骂着什么,后来骂声被惨叫盖住了,再后来连惨叫都变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抽了二三十下,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了,衬衫碎片和鞭痕交错着,血从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渗,顺着腰际往下淌,把裤腰都染红了。
李虾仁这才抬起手,朝两个士兵挥了挥。皮鞭停了。秩父宫雍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挂在铁链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噜呼噜的水声。他低着头,嘴半张着,从嘴角流出混着血丝的口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李虾仁重新坐回椅子上,交叠起双腿,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张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他等了几秒钟,等对方的喘息稍微平稳了一点,才开口:“记住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要不然,我不介意再给你来点新的玩法。”他的日语说得又轻又慢,可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秩父宫雍仁的耳朵里。
秩父宫雍仁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从那道缝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那种皇族特有的傲慢和居高临下的审视,只剩下一种被从骨头里敲出来的恐惧。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知道了。你问……你问吧。”他说的是日语,声音又哑又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李虾仁点了点头,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隔着烟看着秩父宫雍仁,问:“金百合计划。谁是总负责人?”
秩父宫雍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躲闪,嘴唇抿了抿,似乎想敷衍。李虾仁朝旁边那个拿木棍的士兵使了个眼色。木棍举起来,朝秩父宫雍仁的肩膀上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正好敲在鞭痕最密集的地方,秩父宫雍仁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一弹,惨叫又冲出了喉咙。木棍没有停,第二下、第三下落在他的肋侧和上臂,每一棍都打在皮肉最薄的地方,又辣又疼。秩父宫雍仁的惨叫声在密闭的屋子里来回撞墙,撞了几圈才慢慢散掉。打到第五下,他终于崩溃了,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我说!我说!是我!总负责人是我!是我奉天皇陛下的命令全权负责!”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之后的失控和仓惶。
李虾仁抬起手,木棍停了。秩父宫雍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在肿胀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李虾仁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问:“东西运到哪去了?”
秩父宫雍仁这次没有再犹豫。他用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交代着。他说,从南京和周边地区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贵金属,先集中在几个秘密地点。最大的一处在下关码头附近的一排仓库里,那批东西是第一批要运走的,原本应该在上个月就装船。船是日本邮船公司的“富士丸”,原本计划从下关出发,沿长江出海,经朝鲜海峡运回本土。但因为第三舰队在长江口被全歼,富士丸不敢进长江,一直停在吴淞口外海。所以那批东西到现在还锁在下关的仓库里,没运出去。另一批是从城里各个银行、钱庄、当铺搜出来的金银,集中在下关和城南两处,原本要走津浦铁路经山东运到青岛,再从青岛装船回日本。可铁路被国军残部和游击队破坏了好几段,运了几次都没运出去,也还堆在南京。还有一批是古玩字画和寺庙里的铜佛、金佛,数量最大,原本要走长江水道运到上海,再从上海转邮轮回神户。可长江航道现在被救国军封锁,船出不去,东西也就全压在了城里。
李虾仁越听越沉。他手里的烟始终没有点着,指间的力道却越来越大,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忽然开口打断了秩父宫雍仁的话:“已经运出去多少了?”
秩父宫雍仁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又抖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李虾仁没等他说,直接朝士兵抬了抬下巴。木棍又要举起来,秩父宫雍仁赶紧摇头,用尽力气喊:“我说!别打!已经……已经运走了三批。第一批是去年冬天走的,从上海上船,经神户转东京,主要是金条和银元。第二批是今年春天,走青岛,主要是白金和稀有金属,还有一批从沈阳故宫运出来的书画。第三批是两个月前,从大连走,主要是从江南各地搜来的青铜器和瓷器。这些……这些都到了本土。存在日本银行的金库里,还有一些放在皇宫的御库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