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晨会在酒店商务中心的会议室举行。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亮长条会议桌上摆放整齐的矿泉水和名牌时,李想已经端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面前摊开着文件,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来得极早,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淡淡青黑,但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利落的发型,以及专注翻阅资料的神情,依旧维持着专业精英的形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专注”是多么用力,才能勉强压制住脑海中翻腾的昨夜碎片和此刻的惶惑不安。
不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苗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套裙,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滑的低髻,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苍白的脸色和可能存在的泪痕。她步伐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在与李想目光接触的瞬间,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略显拘谨而礼貌的微笑,微微点头:“李总,早。”
李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漏跳一拍。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回以一个尽量自然、甚至带着点上司对下属例行关怀的浅笑:“早,李苗。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喉咙有些发紧,目光迅速从她脸上掠过,不敢多做停留,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还好,谢谢李总关心。” 李苗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离李想有几个位置远的地方——放下笔记本和笔,动作流畅,仿佛昨夜那个仓皇逃离、痛苦战栗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孙欣也到了。她今天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妆容精致,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眼下的疲惫用再多遮瑕也未能完全盖住,脸色也有些异样的潮红。她刚一进门,就忍不住侧过脸,用手帕掩住口鼻,压抑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声喷嚏打破了会议室里微妙而紧绷的安静。李想和李苗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她。
孙欣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帕,努力挤出笑容:“抱歉,早上有点凉。”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眼神快速地在李想和李苗脸上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恢复成平常那副干练温和的模样。
“欣姐,早。” 李苗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怎么了?一直打喷嚏,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她站起身,朝孙欣走了两步,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孙欣明显泛红的鼻尖上。
李想也顺势接话,语气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寻常关心:“是啊,孙助理,我看你状态是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要是实在不舒服,别硬撑,去医院看看吧。” 他的目光落在孙欣脸上,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昨晚的事,孙欣到底参与了多少?她此刻的不适,是真的感冒,还是……心虚紧张?
孙欣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个略带无奈和歉然的笑容,摆了摆手:“没事,真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洗澡后没注意,着了一点凉,有点鼻塞。不碍事的,会议重要。” 她说着,又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小喷嚏,这次没来得及完全掩住,显得有些狼狈。
“着凉了更得注意。” 李苗的语气更加恳切,她看着孙欣,眼神清澈,充满了对前辈的关心,“我看你这不像是小毛病。欣姐,你带感冒药了吗?没有的话,我一会儿去给你买点吧?附近应该有药店。”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热心体贴的年轻同事,仿佛昨夜被眼前这个女人“搀扶”进错误房间、导致一系列噩梦的人不是她一样。
孙欣连忙摇头,笑容有些勉强:“不用不用,真不麻烦你,李苗。一会儿我自己出去买点就行。你们快准备开会吧。” 她可不敢让李苗去给她买药,天知道这姑娘是不是在试探什么,或者想找机会单独问话。
李想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李苗的“关心”看似真诚,但他隐约觉得,那背后或许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而孙欣的推拒,也显得过于急切。他心念电转,忽然开口道:“孙助理,我看你还是别逞强了。感冒拖着容易加重。这样吧,” 他转向李苗,用一种自然而然的、上司安排工作的口吻说,“李苗,你现在反正还没什么事,就去帮孙助理买点对症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吧,挑效果好点的。孙助理,你今天上午的会议内容不关键,先回房间休息,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会议这边有我和李苗盯着,有什么重要内容回头让李苗整理给你。”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体现了对下属的关怀,也安排了工作,让人挑不出错。但听在孙欣和李苗耳中,却各有滋味。
李苗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好的,李总。欣姐,你房间号多少?我买了药给你送过去。” 她表情认真,似乎真的只是在执行上司的吩咐,关心生病的同事。
孙欣却急了。她怎么能让李苗进她房间?万一这姑娘借机质问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而且,她需要时间独处,需要联系陈裕年,需要思考对策!
“真的不用了,李总,李苗!” 孙欣加重了语气,努力维持着笑容,但鼻音让她的话少了些平时的干脆,“一点小感冒而已,我自己能处理。不能耽误工作,更不能麻烦李苗跑腿……”
然而,李苗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小手包,对孙欣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不麻烦的,欣姐,你平时那么照顾我。你赶紧回房间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不等孙欣再拒绝,对李想点了点头,转身便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背影干脆利落。
“哎,李苗!真的不用……” 孙欣徒劳地伸出手,想要阻止,但李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她转过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李想,脸上写满了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李想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点上司的威严:“孙助理,听我的,回去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今天没什么非要你在场不可的事。你要是带病工作,效率不高,万一传染给别人更不好。回去吧,好好睡一觉,等李苗把药送给你。”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为下属、为团队考虑的样子。孙欣张了张嘴,看着李想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再推脱反而显得可疑。她只能暗自咬牙,挤出一个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笑容:“那……那就谢谢李总关心,麻烦李苗了。我……我先回房间,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
“嗯,去吧。” 李想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文件,仿佛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孙欣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忐忑,保持着尽量平稳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李想一人。他维持着翻阅文件的姿势,直到孙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了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刚才李苗离开的门口,眼神深邃复杂。
李苗主动提出、并且如此干脆地去买药,是真的关心孙欣,还是……想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或者,也想从孙欣那里试探或印证什么?而孙欣那过于明显的推拒和一丝慌乱,又说明了什么?
他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却未能浇熄心头越烧越旺的疑云。晨光正好,会议即将开始,而昨夜的风暴,似乎正以另一种更隐蔽、更复杂的方式,悄然渗透进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扮演着若无其事的角色,但面具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各自紧绷的神经。李苗去买药了,孙欣被“劝”回房休息,而他,坐在这里,等待着未知的下一步。这场戏,才刚刚拉开第二天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