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孙欣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空间隔绝开来。门板阻隔了李想平静目光的注视，也阻隔了可能来自其他与会者好奇的打量。孙欣挺直的背脊瞬间微不可查地松垮了一丝，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一片湿冷粘腻。
不止是她。 孙欣清楚地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那番看似寻常的寒暄与关怀，底下潜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李想看似沉稳，但偶尔掠过她脸上的目光，那深处的一抹审视与探究，没能完全逃过她紧绷的神经。他比往常略显刻意的“关心”，那份不由分说安排她休息的强势，与其说是体恤下属，不如说是一种隔离和观察。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昨晚他和李苗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如同她最坏预期的那样，彻底失控，两人清醒后对峙、摊牌？还是……出现了她未曾预料的情况？
而李苗……那个看似温顺、带着感激给她送药的女孩，她清澈眼神下的平静，更让孙欣感到不安。太过正常了，正常得反常。一个刚刚经历了那种事的年轻女孩，第二天早上怎么可能如此镇定自若，还能对她这个“罪魁祸首”（如果李苗有所怀疑的话）露出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除非她演技惊人，或者……她和李想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孙欣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反手锁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惶惑与虚弱。身体的不适也在加剧，头重脚轻，喉咙像火烧，鼻子堵塞，一阵阵发冷。但身体上的难受，远不及心理上的煎熬。
“他们两个……难道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滑坐到客厅的小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喃喃自语，声音因鼻塞而含糊，“药效应该足够……时间也卡得正好……李想当时的状态，李苗更是几乎不省人事……” 她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理论上应该万无一失。
“还是说……他们发生了，但选择一起隐瞒？” 这个可能性让她后背发凉。如果李想和李苗在那种尴尬又愤怒的情况下，竟然能迅速冷静下来，达成一致，决定掩盖此事，共同应对（或者说，调查）背后的黑手，那这两个人的心性和默契，就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这意味着，她面对的将不是两个可以轻易被离间、被拿捏的受害者，而是两个潜在的、危险的同盟。
“昨晚喝醉的事，他们俩连提都不提……” 孙欣回想起刚才会议室里，无论是李想还是李苗，言语间对昨晚宴会、醉酒、被送回房间等只字未提，仿佛那一段记忆被集体抹去。这种刻意的回避，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直接质问更让她毛骨悚然。他们是在等待她露出马脚？还是在暗中收集证据？
未知是最可怕的。孙欣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和不安之中。陈裕年那边没有新的指示，只让她“见机行事”，可眼下这情形，她完全摸不清李想和李苗的底牌。这种被动等待、如履薄冰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阿——嚏！” 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寒颤和喷嚏袭来，她裹紧了身上的开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感冒的症状来势汹汹，或许不仅是昨夜冷水澡的缘故，更是高度紧张和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就在她心乱如麻、浑身发冷之际，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欣猛地一颤，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是李苗。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店塑料袋，安静地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孙欣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扯出一个略显憔悴但感激的笑容，打开了门。
“欣姐，药买来了。” 李苗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侧身进了房间。她看起来神色如常，甚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放松一些，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个照顾生病同事的简单任务。
“哎呀，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 孙欣关上门，跟在她身后，语气充满歉意。
“不麻烦，顺便的。” 李苗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房间的小吧台边，找到电热水壶，接水烧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药，仔细看着说明书，“这个是冲剂，饭后喝效果更好，不过你现在不舒服，先喝一包缓解一下症状也行。我给你冲上，你一会儿记得喝。” 她动作麻利，撕开一包冲剂倒入玻璃杯，等待水开。
孙欣依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又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腰间，一副虚弱的样子，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李苗的一举一动。李苗的每个动作都很自然，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试图开启任何敏感话题，就像任何一个体贴的后辈。但这反而让孙欣更加警惕。
水烧开了，李苗小心地兑好温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褐色药液，然后端到床头柜上晾着。“欣姐，你赶紧躺着休息吧，我把药给你放这儿，温度差不多了就喝。” 她直起身，对孙欣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亮，不含一丝杂质。
“谢谢你啊，李苗。还得让你照顾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孙欣半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地道谢，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疲惫。
“欣姐你太客气了，” 李苗站在床边，微微歪着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不都是应该的嘛。你平时那么照顾我，昨晚要不是你扶我回来，我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丑呢，可能就在宴会厅地上睡到天亮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孙欣耳边炸响！
“昨晚……要不是你扶我回来……”
李苗的语气是那么坦然，那么充满感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值得感谢的小事。但听在孙欣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最敏感的神经！
孙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刻意维持的、带着病容的温和表情，像是骤然被冻住的石膏面具，僵硬，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停滞，端着温水杯准备喝药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几滴水溅了出来，落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的大脑在那一秒一片空白。李苗……她提了！她竟然用这种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和感激的语气，主动提起了昨晚！她是什么意思？是真心感谢，还是在试探？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为之？那句“不知道会出什么丑”，是单纯的酒后失态，还是意有所指？
无数个念头在孙欣脑海中疯狂冲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该怎么做？是顺势接话，含糊地应承过去？是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自己不太记得细节？还是该像被提醒了什么一样，关切地问问李苗后来睡得怎么样？
每一种反应都可能带来不同的后果，每一种选择都可能暴露自己。在极度的震惊和慌乱中，孙欣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失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合适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笑容依旧、眼神清澈的李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单纯无害的女孩。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滞了。只有床头柜上那杯感冒冲剂，还在袅袅升起微薄的热气，带着一股药草的苦涩气味，弥漫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