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混乱的信仰中夹杂着太多的私欲。
有人祈求胜利,有人祈求报复,有人祈求力量,有人祈求财富。
每一种私欲都在信仰之力中留下了痕迹,如同清水中滴入的墨。
越积越多,越积越浓,当这些信仰之力通过分身汇聚到他身上时,那些毒素便开始侵蚀他的神识。
陆剡剡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浑浊,某些不属于他的念头在脑海深处滋生。
有嫉妒、有贪婪、有暴虐,那些来自无数信徒的负面情绪如同淤泥,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
他终于能够理解邪神,理解焚灵之主。
他们的原身同样都是达到了至高神的层次,想要再提升,然后出现了问题。
他们也是从信仰中汲取力量的存在,那些混乱的信仰日积月累地侵蚀着他们,让他们的灵魂变得扭曲,让他们的判断变得偏执。
信仰有毒,这句话不是空话,而是真的有毒。
那些混乱的信仰夹杂太多的私欲,玷污了信仰本身。越依赖信仰之力的神明,越容易出现问题。
陆剡剡及时发现,现在还来得及。
他想直接斩断这些信仰之力。
将那些连接着他灵魂分身的信仰纽带一根根切断,回归到无牵无挂的状态。
但当他尝试之后,他意识到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只要他还依赖信仰之力来维持那些神明的存在,毒素就会不断产生。
切断了一条,还会有新的长出来。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一劳永逸。
他坐在月亮井边,井中的月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想起《道德经》中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当时他不过匆匆扫过,没有在意。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一字一字地在他脑海中亮起,如同井中那些法则碎片般清晰而深刻。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圣人没有自己的心,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
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呢?如果他能让自己的灵魂分身不再以“陆剡剡”的意志去承载信仰,而是以信徒自身的期盼为心呢?
那些信仰之力中之所以带着毒素,是因为它们混杂了太多私欲,而他的灵魂分身作为一个独立的意志,无法消化这些私欲。
但如果他将那些分身化作一面镜子,信徒祈求什么,镜子便映照什么,而镜子本身不积攒任何东西呢?
信仰之毒之所以毒,是因为神明的灵魂主动吸收并依赖信仰。
如果不吸收呢?如果只是让信仰流过分身,如同风穿过树林,而不在枝叶上留下任何附着呢?
陆剡剡闭上眼睛,开始尝试。
他将自己的灵魂分身逐一调整。不再让它们主动汲取信仰之力,而是让那些信仰如同溪水从指间流过,只带走纯净的愿力,将那些私欲的泥沙沉淀在源头。
分身不积攒,不占有,只是作为一个通道,将纯净的信仰引导给对应的神明,而那些浑浊的部分则被放任自流,沉入虚无。
起初并不顺利。那些信仰之力习惯了被他吸收,忽然失去了汲取的对象,便如同失去河道的洪水般四处漫溢。
但陆剡剡坚持着,他将太极图的运转方式融入其中,让阴阳二气在分身的核心处形成一个永恒的旋涡,旋涡不吸收任何东西,只是旋转,让那些信仰在旋转中自然分层,清澈的部分上升,浑浊的部分下沉,然后各归其位。
慢慢地,他感受到了变化。
那些涌入他本体的信仰之毒开始减少,最终彻底断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的神识不再被那些不属于他的念头所侵扰,思维变得干净利落,如同井水经过层层过滤之后重现澄澈。
陆剡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月亮井。
井中的月光依然在翻涌,古老而神秘,而他的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接近“道”的安宁。
就在这时,月亮船的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那是云吞的声音。小丫头翻了个身,小嘴嘟囔着什么,似乎快要醒了。
陆剡剡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那种感觉从胸腔正中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般僵了一瞬。
他预感到这一次云吞醒来将会有一场大恐怖。灵魂深处的直觉比任何逻辑都来得更快更准,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之后磨出来的本能。
他猛地站起来,全身的细胞都在同一刻调动起来,灵力、神识、空间之力、阴阳二气,所有他能调用的力量全部进入备战状态。
首先想到的是契约。
当初收服云吞时,幸运星用契约将恶魔之爪的野性束缚住。
但马上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契约有用,又岂会造成反噬?
那东西从来就不是真正靠契约压制的,它只是沉睡在云吞体内,等待一个足够强大的时机破壳而出。
现在云吞吞噬了蘑菇核心、吸收了无数畸变血肉,她的力量比当初强了何止百倍。契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契约不过是一张薄纸。
然后他想到的是奇迹之盒当中近三十尊神明。那些被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神明,每一尊都凝聚着庞大的规则之力。
如果全部爆发,联手压制云吞,定然可以将她体内的暴动重新压回去。
但也马上被他否定。压迫只会引起更大的反抗。
云吞的血脉是吃软不吃硬的东西,你用力量压它,它便用更疯狂的力量反弹。
到时候伤的是云吞自己,伤的也是父女之间的那份情分。
最后他想到的是亲情。
也许只有亲情能够让他免于这一场大恐怖。也许只有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一起笑过闹过的画面,能在血脉的滔天巨浪中浮起一座灯塔,为云吞指引回家的方向。
他想了想,挥手炼制了一套又一套与云吞在一起时候的衣服。
那些衣服上残留着他和云吞的气息——一起在焚灵城散步时沾上的烟火味,一起在月亮船上飘荡时染上的月光清冽,一起在菌丝地狱中战斗时留下的血与孢子混合的味道。
然后他让分身穿上,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在云吞周围,如同时间的标本,将她一生中最温暖的片段一一定格。
终于,云吞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清明,没有往日的亲昵,只有残暴和吞噬。猩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是两团燃烧的岩浆。她径直扑向陆剡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