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丰收,如同一股强劲的东风,吹得山海合作社这艘新造的大船鼓满了帆,也吹得张西龙心里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钱,开始像小溪汇入大河般,源源不断地流向合作社的账上。王慧慧带着几个妇女,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舒展。县食品站拉走了第一批两千斤品质中等的野猪肉和鹿肉,按一块一毛五的议价结的款,两千多块现钱用牛皮纸包着,沉甸甸地交到了张西龙手上。地区一家新开的“迎宾楼”饭店,通过关系搭上线,派人来看货,一眼就相中了那对顶级鹿茸和几张好皮子,初步谈定的价格就让人心跳加速。更别提那些零散但需求稳定的单位食堂、私下找来的“关系户”,合作社库房里的山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换回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票子。
手里有了活钱,张西龙的心思就活络开了。光靠打猎捕鱼,终究是“靠天吃饭”,风险大,也不稳定。要想真正把根基打牢,把事业做大,必须要有能“下金蛋的母鸡”,要有能抗风险的“压舱石”。在这个年代,什么最稳当?除了土地(暂时个人没法买卖),就是房产。
他的第一个目标,瞄准了县城。
这天,张西龙把合作社的几个核心骨干——王三炮、栓柱、王慧慧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铁柱和赵虎子带着山林组进山做最后一次例行巡护兼采集过冬的干柴了。
“咱们合作社现在账上,能动的现钱有多少?”张西龙开门见山。
王慧慧早有准备,翻开一个红塑料皮的笔记本,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只有看账本时才戴的旧眼镜:“除掉预留的发展基金、风险金,还有应付的工钱和下次进山出海的必要开销,能随时拿出来用的,大概有三千五百块左右。地区迎宾楼那笔大货款要是能结回来,还能再多一千七八。”
“三千五……”张西龙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差不多够了。我打算,用这笔钱,去县城买处院子。”
“买院子?”栓柱瞪大了眼睛,“西龙哥,咱在屯里住得好好的,去县城买院子干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王三炮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却透着了然:“西龙,你是想……弄个据点?以后卖山货海产方便?”
“三炮叔说到点子上了。”张西龙点头,“咱们现在卖货,要么等人上门收,价格被动;要么得自己一趟趟往县里、地区跑,费时费力还不安全。要是在县里有处自己的院子,那就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可以当仓库。好的皮子、药材、干货,不急着卖的,可以存在那里,慢慢等好价钱,不用都堆在屯里招眼。第二,可以当联络点。以后咱们的货多了,名气大了,买家可以直接到县城的院子看货、谈生意,体面,也安全。第三,可以住人。以后咱们的人去县里办事,不用再住大车店,有自己的地方,方便,省钱。第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观察了,现在政策有点松动的苗头,私人做点小买卖不像前几年管那么死了。将来要是允许,咱们那院子临街的话,开个门脸,直接卖咱们的山货、海产加工品,那利润可比光卖原料强多了!”
一番话,说得几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王慧慧尤其激动,她管着账,最知道中间环节多赚一道钱的道理。
“可是,西龙,县城的院子,三千五够吗?我听说城里的房子金贵。”王慧慧有些担心。
“够,也不够。”张西龙笑了笑,“看买什么样的。要是买崭新的大瓦房、好地段,肯定不够。但咱们可以买旧院子,偏一点没关系,关键是地方要够大,最好有临街的墙,哪怕现在不能开门,将来也是个念想。我前几次去县里办事,特意留意过,老城边上,靠近货运站那片,有些老院子,主人家可能搬走了或者想换新房,价格应该能谈。”
他看向王三炮:“三炮叔,您在县里认识的人多,老关系广,这事得麻烦您跟我跑一趟,帮忙打听打听,掌掌眼。”
王三炮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爽快道:“行!这事包我身上。我有个老表侄,在县搬运社干活,那片地头熟。明天咱就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张西龙和王三炮就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张西龙特意穿上了林爱凤给他新做的、压箱底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脚上是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鞋,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提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合作社的证明、印章,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沓钱。王三炮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背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老烟袋。
班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两个多小时,才喘着粗气开进县城汽车站。县城比山海屯繁华太多,虽然楼房不多,但街道宽敞,人来车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沿街还有不少挂着招牌的国营商店、饭馆。
两人没顾上看热闹,按照王三炮老表侄给的地址,直奔老城边货运站附近。这片区域果然像张西龙观察的那样,房子大多比较旧,很多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平房院落,夹杂着一些后来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砖房。街道也不如主街整齐,但人气很旺,拉板车的、挑担子的、推自行车驮着货的,来来往往。
王三炮的老表侄叫刘建国,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在搬运社当个小组长,对这一片确实门清。听说来意后,很热情:“三表叔,张理事长,你们可算找对人了!这片儿谁家想卖房,谁家房子有毛病,我门儿清!想要啥样的?”
张西龙把自己的要求说了:院子要尽量大,房子旧点没关系,但结构要结实,最好有临街的墙面或者大门开在不太显眼但交通方便的小巷里,价格控制在三千块左右。
刘建国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啧,符合这条件的……有倒是有几处。不过,张理事长,实话跟您说,这年头私下买卖房屋的少,手续也麻烦,很多都是偷偷换,或者租。您这非要买,价格可能比租贵不少,而且原房主不一定敢痛快卖,怕政策有变。”
“手续问题我来想办法,只要双方自愿,有证明人,写个买卖契约,咱们悄悄办,问题不大。将来真政策允许了,再补办正式手续。”张西龙早有计较,“主要是房子要合适。贵点不怕,但要物有所值。”
“成!有您这话就行!”刘建国领着两人,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穿行起来。
一连看了三处。第一处院子太小,像个天井,转身都难;第二处位置太偏,都快出城了,周围环境也杂乱;第三处房子倒是不小,但房东要价太高,开口就要四千,而且房子明显有地方漏雨,墙皮都掉了。
眼看日头偏西,还没找到合适的,王三炮有些着急,张西龙却依旧沉稳。买房子是大事,急不得。
“建国哥,还有没有别的?稍微超点预算也行,但房子必须够大,位置不能太差。”张西龙问。
刘建国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还真有一处!差点给忘了!老孙头家!就货运站后面那条‘平安巷’最里头那家!”
他边走边说:“老孙头原来是货运站的老工人,退休了。他儿子有出息,在省城当了工人,落了户,前年就把老孙头和老伴接去省城享福了。这老院子就一直空着,托邻居照看着。老孙头走之前放出话,想卖掉,但价格要得硬,三千五百块,一分不让。因为院子大,房子虽然也是老房,但当年他当工人时自己拾掇过,还算齐整。最主要的是,他那院子后墙,就挨着一条小马路,虽然不是正街,但走车走人都方便。就是因为要价高,一直没卖出去。”
张西龙一听,心里一动。院子大,位置偏点但交通方便,有临街(巷)墙,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走,去看看!”
平安巷果然很僻静,是条死胡同,最里面一家,院墙是旧青砖砌的,比左右邻居都高一些,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上贴的春联早已褪色破烂。刘建国找了负责照看房子的邻居,拿了钥匙开门。
院子一打开,张西龙眼睛就亮了。院子是真不小,长方形,足有半亩多地(三百多平米),地面虽然没铺砖,但夯得平整。正房是三间青瓦房,看着有些年头,但屋脊完整,窗户也齐全。东西各有两间厢房,更旧些,但做仓库或者将来改造成加工间、客房都绰绰有余。最让他满意的是,院子的北墙(后墙)很高大,墙外隐约能听到车马声,正是刘建国说的小马路。墙根下还搭着个破烂的驴棚,清理了就是现成的柴房或者小型牲口棚。
屋里空空荡荡,落满灰尘,但梁柱结实,没有明显裂缝和漏雨的痕迹。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有点返潮,但这年头农村房子都这样。
“这院子,规整,够大。”王三炮转了一圈,点点头,“就是房子老了点,真要住人,得好好拾掇拾掇。”
“拾掇不怕,咱们有人有力气。”张西龙心里已经基本认定了这里,“建国哥,这房子,能见到房主或者能做主的人吗?价格……三千五,确实高了点,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刘建国为难地搓搓手:“老孙头在省城,来回一趟不容易。不过,他有个本家侄子就在县城住,好像能替他做主。价格……老孙头脾气倔,说少了三千五不卖,说是当年盖这房子花了多少心血云云。我可以试着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
“麻烦建国哥联系一下,就说我们诚心买,价格好商量,最好能面谈。”张西龙从提包里掏出两盒准备好的“大前门”香烟,塞到刘建国手里,“一点心意,辛苦你了。”
刘建国推让一下,还是收了,笑道:“张理事长客气了!我这就去找人,你们先在招待所住下,等我消息!”
当天晚上,在县城一家简陋的国营招待所里,张西龙和王三炮见到了老孙头的本家侄子,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在县中学当老师的男人,叫孙为民。孙老师看起来比较通情达理,听了张西龙的来意和用途(说是合作社想在县里设个联络点,存放山货,方便社员看病办事有个落脚地),态度缓和不少。
但说到价格,孙老师很坚决:“我叔那人,你们可能不知道,认死理。他说三千五,那就是三千五。这院子当年他确实费了大力气,地方也大。要不是去了省城,他肯定舍不得卖。这个价,真不能再少了。”
张西龙没有急着争辩,而是从提包里拿出合作社的证明,又详细说了说合作社的性质和前景,最后诚恳地说:“孙老师,三千五,按说这院子值这个价。但我们合作社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您看这样行不行,三千五,我们一次性付清。但是,能不能在契约里加两条:第一,我们合作社保证这院子用来做正当用途,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不给原房主惹麻烦;第二,将来如果政策允许房屋自由买卖了,原房主或者您,有优先按市价回购的权利。当然,我们买了也是长期用,大概率不会卖,但这条写上,也让老孙叔放心,我们不是投机倒把,是真心实意要用这地方。”
这番话,既表明了购买诚意和实力(一次性付清),又给出了让原房主安心的承诺,还隐隐点出合作社的“集体”背景,比个人买卖更稳妥。孙老师听完,沉吟了很久,推了推眼镜:“张理事长是个实在人,这话说得在理。这样吧,钱呢,还是三千五,这是底线。但你刚才说的那两条,我可以替我叔答应,写在契约里。不过,这事得悄悄办,契约咱们自己写清楚,多找几个可靠的中间人按手印,不能声张。房契地契(老房子有些有旧地契)我先替我叔保管,等将来政策明朗了,再过户,你看行不行?”
“行!”张西龙痛快答应。这种私下契约买卖,在这年头很常见,虽然法律上不完全保险,但有中间人、有字据,通常也认。关键是先拿到房子的实际使用权。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了。第二天,在刘建国和另外两个有头脸的邻居作证下,张西龙和孙老师签了一份详细的房屋买卖契约,写明价款、条款、双方权利,并按了手印。张西龙当场点出三千五百块钱,都是十元大团结,厚厚好几沓。孙老师写了收据,把院子钥匙交给了张西龙。
送走孙老师,拿着沉甸甸的钥匙和契约,站在空荡荡但属于自己的院子里,张西龙长长舒了一口气。王三炮也有些激动:“西龙,真成了!这地方,真不赖!”
“是啊,三炮叔,这只是第一步。”张西龙环顾着院子,目光灼灼,“回头,咱们得找人把房子简单修葺一下,该补的补,该刷的刷。厢房清理出来,先当仓库。等资金再宽裕点,把临街那面墙开个结实的大门,方便进出货物。这里,就是咱们合作社进军县城、将来可能走向更远地方的桥头堡!”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县城据点有了,下一步,就是地区,甚至省城。而这一切,都为了那个更大的目标——积累资本,等待时机,在即将到来的经济大潮中,牢牢站稳脚跟,让自己在乎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回山海屯的路上,班车依旧颠簸,但张西龙觉得,脚下的路,似乎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