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接一场的硬仗打下来,当最后一抹秋色染透山林、第一场薄霜悄悄覆盖屋顶时,山海合作社的秋猎季,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而又沉甸甸的句号。
合作社的大院里,此刻比过年还要热闹。院子中央,几张结实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洗刷干净的旧帆布。桌面上、地面上,乃至靠墙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堆放着这次秋猎的全部收获,正等待着最后的清点和初步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气味:新鲜肉类的腥甜、硝制皮毛的微酸、干草药材的清苦,还有人们身上汗味、烟草味和抑制不住的兴奋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富有冲击力的丰收图景。
张西龙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王慧慧在旁边帮忙记录,老支书、王三炮、栓柱、铁柱等骨干围在四周,更多的社员和看热闹的乡亲们则挤在院门口、墙根下,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来,咱们一项一项盘。”张西龙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压住了嘈杂,“先说这‘大肉’!”
他指向院子东侧,那里堆着用干净油布盖着、但还是能看出轮廓的几大堆肉块。“马鹿肉,剔骨净肉,一共一千八百六十斤!驼鹿肉,那家伙太沉,咱只带了最好的部分,也有九百五十斤!野猪肉,前后几次围猎,加起来两千三百斤出头!梅花鹿肉,两百七十斤!狍子肉,一百九十斤!野山羊肉,一百六十斤!黑熊肉,三百八十斤!豹子肉……咳,这个不多,就几十斤,瘦,不好吃,但也是肉。还有零零碎碎的狗獾、黄喉貂(肉不多,主要是皮子)、岩羊啥的,加起来也能有个百十来斤。”
他每报一个数字,王慧慧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旁边就响起一片“嚯!”“好家伙!”“这么多!”的惊呼。这些数字,对于习惯了自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大荤腥的屯里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光是这些肉,”张西龙顿了顿,让大家消化一下,“按现在市面上议价肉的价格,鹿肉、野猪肉能卖到一块二到一块五一斤,熊肉稀罕,能到两块,就算平均一块三一斤算,这加起来……”他快速心算,“光是肉,毛估估就值接近八千块钱!”
“八千!”人群炸开了锅。许多老辈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家子辛辛苦苦干一年工分,到头能剩下百八十块现金就是好年景了。
“别急,肉只是大头,还有更值钱的。”张西龙笑了笑,走到另一侧。这里摆放的东西就精致多了,都用软布或油纸仔细包裹着。
“鹿茸!”他小心地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那对品相完美的“三岔”梅花鹿鲜茸,茸皮完整,呈琥珀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这对是顶级的,保守估计,炮制好了,卖到地区药材公司或者有门路的收购商,少说一千五百块!”
他又指向旁边几个包裹:“其他的鹿角(已骨质化的马鹿、驼鹿角),虽然不如鲜茸值钱,但作为工艺品原料或者入药,加起来也能值个五六百块。”
接着是各种皮毛。那张完整的豹皮摊开在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斑斓的花纹、柔软厚实的毛皮,引得众人啧啧称奇。“这张皮子,硝制好了,做成大衣或者褥子,在黑市……嗯,在特殊渠道,卖个千儿八百不成问题。”张西龙谨慎地说。
旁边是熊皮,黑亮粗硬,虽然有几个弹孔需要修补,但胜在完整巨大。“熊皮保暖,也能值三四百。”还有好几张狼皮、猞猁皮(那只活猞猁最终还是杀了取皮,肉太酸尝试后放弃了)、狐狸皮、狗獾皮、黄喉貂皮……林林总总,虽然单价不如豹皮熊皮,但数量不少,加起来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熊胆!”张西龙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是那颗墨绿色、泛着光泽的熊胆,“这可是好东西,药铺高价收,这颗成色不错,至少三百块。”
“鹿鞭、鹿筋、鹿胎膏(来自意外猎获的怀孕母鹿)……这些零碎但珍贵的药材,加起来也能值个两三百。”王慧慧补充道,她对药材行情越来越熟悉。
最后,张西龙走到院子角落一个加了锁的笼子前,里面是那两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羽毛渐丰的金雕雏鸟。它们此刻正站在横杆上,用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群,偶尔发出“嘎”的一声短促鸣叫。
“这两只海东青雏鸟,”张西龙看着它们,眼中流露出珍惜,“现在有专门的爱好者或者……单位在收。价格不好说,但肯定低不了。咱们先养着,驯着,不急着卖,这是长远投资。”
还有活捉回来的健壮公梅花鹿、几头小野猪羔子、岩羊羔,这些都是充实养殖场、优化种群的后备力量,不能简单算钱。
张西龙走回桌子前,接过王慧慧递过来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列出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初步汇总。“我粗略算了一下,”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咱们这次秋猎,所有猎物、皮毛、药材等等,按现在能想到的渠道和保守价格估算,总价值……”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充满期待的脸庞,“至少在一万五千块钱以上!而且,这还没算那些活物未来的增值,也没算咱们自己留下吃的、用的部分!”
“一万五?!”
“我的妈呀!这是要发啊!”
“合作社真成了!”
院子内外彻底沸腾了!惊呼声、欢笑声、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万五千块!在1982年的东北农村,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很多家庭全部家当加起来都没这个数!
老支书激动得胡子直抖,拉着张西龙的手:“西龙啊!西龙!你这……你这是给咱们屯子挖出个金娃娃啊!”
王三炮、栓柱这些亲身参与狩猎的汉子,更是与有荣焉,胸膛挺得老高。虽然钱是集体的,但这份荣耀和成就感,是他们用汗水和勇气换来的!
“大家静一静!”张西龙双手下压,好不容易让大家稍微安静下来,“钱是多,但咱们得按章程来。当初成立合作社的章程都按了手印,收入扣除必要成本(弹药、工具损耗、药品等),剩下的,一部分留作合作社发展基金,用于买更好的工具、扩大养殖、搞点加工;一部分作为风险储备金;剩下的,按照工分和出勤情况,给大家分红!”
“好!听西龙的!听合作社的!”众人异口同声,没有半点异议。经过这一系列事情,张西龙的威信和合作社的公平,早已深入人心。
“眼下,这些收获大部分还是‘货’,得变成‘钱’。”张西龙开始安排后续,“肉,不能久放。咱们留出一部分,按户分给全体社员,家家户户这个冬天都能吃上肉!剩下的,王慧慧,你尽快联系县里和地区的供销社、食品站,还有之前搭上线的那些饭店、单位食堂,咱们平价卖一部分,尽快回笼资金。品质最好的鹿肉、野味,可以尝试往省城大饭店或者更高端的渠道送,价格能更好点。”
“皮毛、药材,这些不急,需要好的硝制和加工。三炮叔,您认识的老硝匠,麻烦请来,工钱好说,一定要把皮子硝好,别糟蹋了东西。药材的炮制,也得找靠谱的老师傅。”
“那些活物,养殖组多上心,尤其是那两只海东青,找找有没有懂驯鹰的老人,咱请教请教,好好养着。”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安排得井井有条。众人听着,心里越发踏实,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几天,山海屯仿佛提前进入了节日。家家户户都分到了或多或少的鲜肉,条件好的多分点鹿肉、野猪肉,条件一般的也多分到了熊肉、狍子肉。整个屯子都飘荡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的小脸很快变得油光水滑,嬉闹声都格外响亮。
合作社的骨干们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王慧慧带着几个识文断字的妇女,整天拨弄算盘,联系买家;王三炮请来了老硝匠,在合作社后院支起大缸,开始处理皮毛;栓柱、铁柱带着人,将准备出售的肉食分类、过秤、打包;张西龙则要统筹全局,还要应付络绎不绝前来打听、取经甚至想加入合作社的邻近屯子的人。
这天傍晚,处理完一堆杂事,张西龙拖着疲惫但充实的身子回到家。林爱凤早已做好了饭菜,虽然合作社分了肉,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炒了两个素菜,外加一小盆香喷喷的红烧野猪肉,锅里还温着几个白面馍馍——这是用合作社预支的一点钱买的细粮,搁以前过年都不一定舍得。
“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林爱凤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掸了掸上面的尘土,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豪。
“哎。”张西龙应着,走到院角压水井边,哗啦啦压出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饭桌上,两口子边吃边聊。
“今天又有人来问,想把他们屯的山林也并到咱们合作社来,让你给拿个章程。”林爱凤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张西龙碗里。
“步子不能一下子迈太大。”张西龙嚼着香糯的肉块,摇摇头,“咱们自己这一摊还没完全理顺,人心也没完全聚拢。先稳扎稳打,把山海屯这一亩三分地经营成铁板一块,成了真正的样板,再说扩张的事。贪多嚼不烂。”
林爱凤点点头,她现在对自家男人这些“大事”上的判断,是百分百信服。“那省城……你还去吗?”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张西龙跟她提过去省城处理一些旧事,但她一直有些隐隐的担忧,那毕竟是个陌生而遥远的大地方。
张西龙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去,必须去。有些事,不了结,心里总有个疙瘩。不过你放心,现在咱们合作社底子厚了,我也有底气了。去就是办事,办完就回来。咱们的根,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她,“你和咱这个家,也在这儿。”
林爱凤脸微微一红,心里那点担忧被他的话熨帖得平平整整。“那你啥时候走?得多带点钱吧?听说城里东西贵……”
“等这批货出得差不多了,资金回笼,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年前就动身。”张西龙盘算着,“钱要带一些,但也不能太多,招眼。主要还是靠咱们这些山货、皮子开路。我琢磨着,带点顶级的鹿茸、好皮子,还有……或许带上一只海东青雏鸟?省城眼界高,识货的人多,这些东西或许能打开更好的门路。”
夫妻俩细细说着体己话,规划着未来,昏黄的灯光下,简单的饭菜也吃得格外香甜。窗外,是山海屯宁静的夜晚,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谁家孩子的笑闹。经历了秋猎的丰收和一系列风波,这个依山傍海的小屯子,正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生机和希望。而张西龙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收获和更坚定的信心,他终于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直面那遥远的、属于“张西龙”的过去了。省城之行,即将开启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