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接过油布包,拆了封蜡。
里面是一份中书省公文的抄件,火漆完好,格式规整。签发人:中书右丞胡惟庸。等级:六百里加急。发往凤阳府,抄送沿途各县。
他一行行看下去。
措辞很硬。“勒令凤阳府即刻彻查辖区粮商哄抬粮价、囤积居奇之行为,限期上报,违令者严惩不贷。”后面跟着一串条款,要求封存涉事商号账册,冻结异常交易,配合朝廷派员核查。
杨宪把公文放下,盯着胡惟庸的签名看了很久。
公文发出的时间是两天前。比他接收密旨晚了大约一天,但差距没那么大。
关键问题来了:胡惟庸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杨宪自己都是通过密旨才了解全貌。都尉府的情报走的是密折专线,直达天听,不经中书省。胡惟庸看不到。
那他怎么知道的?
杨宪闭了一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临淮县的公文。
陈守拙那个知县古板又不知变通,除了配合都尉府走密报渠道之外,一定也按正常程序向凤阳府递交了紧急公文。
公文逐级上呈,最终到达中书省。胡惟庸作为代理省务的右丞,看到了。
这就说得通了。
但胡惟庸不可能自作主张发这种公文。
杨宪和胡惟庸打过不少交道,太了解那个人了。好听点的说法是谨慎,难听点就是没担当。
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缩脖子。
而这份六百里加急,措辞严厉,当机立断,不是胡惟庸的风格。
胡惟庸用刀子,从来只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捅。
那是谁在替他拿主意?
答案不用想。
李善长。
杨宪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四个字:弃车保帅。
中书省主动出手查办粮商,摆出自查自省的姿态,查的范围写得明明白白:粮商哄抬粮价、囤积居奇。
没提白莲教,没提勋贵,没提“京城大人物”。
如果他接受这个框架,案子的天花板就被焊死在“地方商贾不法”这一层。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倒霉蛋推出去砍了,淮西集团上上下下擦擦汗,继续过好日子。
李善长的政治嗅觉快到这个程度,杨宪不意外。但凡那个老狐狸慢半拍,也不可能在朱元璋手下坐稳第一把交椅这么多年。
那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杨宪在灯下坐了很久。
手中两把刀。密旨是一把,中书省公文是一把。
密旨是威力巨大的炮弹,但只能打一次,亮出来的瞬间,凤阳府的墙确实一推就倒。但消息也会像长了腿一样往京城跑,那些“京城大人物”不是傻子,半天之内就能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中书省的公文是常规的刀枪剑戟,威力有限,但有一个好处:合法。他拿着这份公文去凤阳府,赵同知再也不能拿“程序”来挡他。中书省的正式行文,白纸黑字,该配合配合,该调档调档。
你不是要程序吗?程序来了。
杨宪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虫声和远处犬吠交替着填满黑暗。
皇帝给他的口谕是“查到什么就办什么”,不是“查到最高层”。
五天期限,要的是速度和结果,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清洗。
他转过身,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在纸上用笔划掉一道竖线。
五日之限,已去其二。
先用中书省的公文推开凤阳府的门。能查到哪一层就查到哪一层。线索整理成密折一并呈报,让皇上自己定夺。
至于这份公文能不能框住他?走着看。
……
次日,杨宪带着中书省公文亲赴凤阳府城。
赵同知的态度变化之大,堪称翻脸比翻书快。
上次还拿“程序”堵人,这次人刚到府衙门口,赵同知已经笑眯眯地迎出来了,身后跟着一溜小吏,手里捧着茶点和座垫。
“杨大人,您来了!中书省的公文昨晚到的,知府大人连夜批示,全府上下坚决拥护!”
杨宪看着他那张笑脸,什么都没说,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赵同知亲自派人送来十几口大箱子,往杨宪的临时衙署里一字排开。号称是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的完整交易记录和税契存档。
“应有尽有!大人慢慢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配合得无可挑剔。
杨宪把克番和沈老兄叫来,三个人加上几个随行的文书,连夜核验。克番算数快,一目十行地扫流水账,沈老兄负责比对税单和时间线。
直到天亮。
杨宪的脸色是一点一点黑下去的。
送来的东西确实多。近段时间的日常交易流水、税单、铺面租赁契约、雇工名册、仓储出入库记录,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但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没有灾期的粮价变动内部决策文书。
没有与外地粮源的往来书信。
没有土地收购的原始契约底本。
克番停下笔,指着流水账上一处地方,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对杨宪说:“大人,这里不对。”
杨宪走过去。
克番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恒丰号去年九月到十一月,每月进粮四千石,出粮三千二百石,库存应当逐月增加。但到了十二月,旱灾刚起,他的出库记录突然变成日均六百石,远超正常销售量。”
他又在旁边写了一组数字。“按这个出库速度,仓库五天就该清空。但到了次年正月,他又有粮可用来购买田产。中间这批粮,从哪里来的?进货记录里没有。”
杨宪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一会儿。
“有人在灾前就给他补过货。”
“对。”克番点头,“但补货的记录,不在这些箱子里。”
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档案,是一面精心砌好的墙。给你看的部分严丝合缝,不给你看的部分,连缝隙都用灰抹平了。
杨宪让人去问凤阳府。回复很快就来了,还是赵同知的手笔,用词恳切:
“决策文书属商号内部私文,府衙依例不留存,建议大人直接向商号调取。”
“往来书信属私人通信,不在此次征调范围之内,若需调取,烦请补发专项公函。”
“土地契约底本依律在签约县衙和户部各存一份,凤阳府仅留有目录清单,随箱附上。”
每一条都在律法框架内。
挑不出毛病。
杨宪立刻派人回临淮县衙,调取契约底本。
一个时辰后,人回来了。
“大人,县衙档房说……前几天那场暴雨,不知何时屋顶漏了水,现在才发现部分契约被浸毁了。正在晾晒抢救,能辨认的不到三成。”
杨宪没有发怒。他只是问了一句:
“毁的是哪些?”
“灾期新签的土地契约。”
当然是。
杨宪把手里的目录清单放回箱子,合上盖子。他忽然很想笑。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在凤阳经营几代人,上上下下的关系网编得比蜘蛛网还密。他杨宪要来查案的消息,从他踏入临淮城那一刻起就传遍了整个府。
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而那场暴雨,恰好给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坐在桌前干等不是他的风格。杨宪翻开目录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一遍。
清单上列着灾期签订的土地契约编号,总共一百三十七份,按签约时间排列。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编号从“临淮—洪三—地契—零零七”跳到了“零一二”,中间整整缺了五个号。
档房“浸毁”的契约,和目录清单上缺失的编号,未必是同一批。
有人在清单动手脚的时候,以为他不会注意这种细节。
杨宪不等了。
他带上十几个随从,直奔恒丰号在临淮城外的主仓库。不打招呼,不递公函,不知会任何人。
到了地方,仓库大门敞开着。
门锁是新的。铜色锃亮。
杨宪走进去,靴子踩在空荡荡的地面上,脚步声在高大的库房里回响。地上有清晰的车辙印,新鲜的,泥巴还没干透。墙角有大片拖拽痕迹,几根捆扎绳散落在地,旁边是碎裂的封条残片。
什么都没有了。
粮食没有,账册没有,连落在缝隙里的米粒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杨宪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根捆扎绳,看了看绳结。新绳,新结,绑得很紧,应该是连夜打包转移留下的。这个绳结打的是双套结,水路运货的船工才用这种系法。
走水路运走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仓库。
阳光很好。外面的路上还有车辙延伸出去,方向是向北。北边是凤阳府城方向。但绳结告诉他另一个信息:东西最终不是走陆路送进府城的,而是在某处转运上了船。凤阳北面不远就是淮河。
上了船,就不在凤阳府地界了。
沈老兄跟在后头,注意到杨宪右手攥成拳头,指节白得发亮。克番凑过来,小声问他怎么了。
沈老兄用眼色止住他,微微摇头。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
回到住处,杨宪让所有人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把这两天的经过铺开来想。
关键证据正在被系统性地销毁。五日期限已过大半。凤阳府从上到下像一块铁板,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时间站在对方那边。
杨宪把密旨从怀中掏出来,放在桌上。绸囊上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热。
亮还是不亮?
他盯着那个绸囊,心里做了个决定。
明天。如果明天再拿不到实质性的东西,他就不等了。密旨该亮就亮,打草惊蛇也好,狗急跳墙也罢,他没有时间再跟这帮人玩程序游戏。
就在他准备把密旨收回怀中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随从进来禀报:“大人,城南卫兵拦下了一支队伍。领头的是两位年轻人,说是格物院的,带着一车铁架子和铜线什么的,要在城中最高处搭什么塔。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格物院。
杨宪的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道士刘渊然。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格物院的人出现在凤阳,搭什么中继塔,这是巧合还是安排?
“来的人叫什么?”
“没报名字。就说是格物院派来的,奉命搭建什么……信号中继塔。”
信号中继塔。杨宪把这五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一个都不懂。
但不懂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杨宪慢慢把密旨放回怀里。
“带他们来见本官。”
随从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杨宪补了一句,“先问清楚,他们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