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憋屈劲。
“大人,问了。那两人死活不说谁派的,就咬死一句话:格物院的,奉命办差。”
“态度呢?”
“不软不硬。”随从斟酌了一下用词,“属下报了您的名号,两个人没什么反应。”
杨宪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格物院。皇帝直属,大皇子主管。这个衙门成立时间不长,但做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邪门。
那个飞天的灰球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现在又派人来搭什么“信号中继塔”。
搭塔就搭塔,为什么不报来头?
杨宪想了想,对随从说:“再派两个人,远远看着就行,别靠近。他们干什么,去哪儿,见了谁,都记下来。”
随从领命出去。
……
凤阳府城的西南角,有一座皇觉寺。
这是当年朱元璋出家的地方,可惜经历战乱,年久失修,早就没和尚了。
寺门半掩,门槛上的朱漆剥得只剩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院子里杂草齐腰,一棵歪脖子槐树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朱樉跨过门槛,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崴脚。
“就这地方?”
朱棡走在前面,低头看手里的路线图。“这是父……父亲安排的,而且这附近最高的建筑就是这座寺的佛塔,七层,够用了。”
朱樉抬头看了一眼。佛塔确实高,但塔身上裂了好几道缝,顶上的铜刹歪向一边,看着摇摇欲坠。
“这塔不会塌吧?”
“不会。之前工部的人来看过,说结构没问题,就是外皮烂了。”
朱樉哼了一声,迈进正殿。
殿里灰尘厚得能写字。几尊佛像东倒西歪,金身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泥胎。蛛网从房梁一直挂到地面,密得跟纱帘似的。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碎瓦片,一股霉味混着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朱樉用袖子捂住鼻子,走到后面的僧房看了一眼。
两间房,一间放杂物,一间勉强能住人。所谓的床,是几块门板架在砖头上,上面铺了一层发黄的草席。
“老三,你看看这……”
他回头,正要说话,朱棡已经出现在门口,一把捂住他的嘴。
朱樉瞪大眼睛,含混不清地“唔唔”了两声。
朱棡的另一只手指着院子方向,然后贴着他耳朵说了三个字:“有人听。”
朱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墙外面,一棵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是个穿短衫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朱棡松开手,压低声音:“管好你的嘴。”
朱樉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不爽地瞪了他一眼,但没吭声。
两人回到院子里,开始指挥随从,从车上卸设备。铁架、铜线圈、铜管、还有几口密封的木箱,每一口都贴着格物院的封条。
朱樉搬着一根铁架,忽然说:“我就不明白了。”
“什么?”
“咱们有路引,有中书省的文书,还有……”他压低声音,“还有那个。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清楚?堂堂正正的,谁敢拦?”
朱棡把一口木箱推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哥跟你说过的故事你忘了?”
“哪个?”
“转述李先生的那个。”朱棡搬了块石头坐下,“说的是一个皇帝,微服私访到了地方上,碰见一个贪官。贪官不知道他是皇帝,当着他的面贪赃枉法,还把他训了一顿,说他‘不懂规矩’。”
朱樉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听。
“皇帝忍了。一直忍到贪官最得意的时候,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吹自己是多大的官,谁都要给他面子。然后皇帝站起来,亮明身份。”
朱棡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那贪官当场就跪了。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满堂的人都听见了。据说磕头磕出了血,额头上青了一大块。”
朱樉的眼睛亮了。
“真的?”
“大哥亲口说的,这是李先生讲的故事。”
“李先生的本事你还不知道?肯定是真的!”
朱樉搓了搓手,来回走了两步。
“所以……要忍到他们最嚣张的时候再翻?”
“对。”
“那要是他们一直不嚣张呢?”
朱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
朱樉想了想刚才杨宪那个随从盘问他们时的语气,又想了想这个鬼地方的住宿条件,咧嘴笑了。
“不可能。”
“所以别急。”
朱樉拍了一下大腿,用力过猛,给自己拍疼了,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
“行,我忍。但我跟你说好了,到时候翻牌的活儿归我。”
朱棡没理他这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大哥交代过,沿途观察各地赈灾的实际情况。这比信号塔重要。”
朱樉的笑容收了。
他一路过来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灾民,都是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甚至有个小孩,比马肃还小几岁,光着脚站在路边,肚子鼓得老大,但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一样。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如果咱们先把身份亮出来,这帮当官的立刻就会把灾民藏起来,粉饰太平。然后跟咱们说一切都好,陛下的恩泽已经洒遍了每一个角落。”
朱棡点了一下头。“所以得先看。看真的。”
……
设备刚卸完,寺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朱棡微微皱眉。
来人不少。靴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又脆又急,不像普通百姓。
一个中年男人当先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是凤阳知府衙门管事的打扮。
管事站在院子当中,把朱樉和朱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哪个衙门的?干什么的?报上来。”
朱棡上前一步,抱了个拳。“格物院,奉命公差。”
“格物院?”管事的眉头拧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上档次的名号。“没听说过。你们的上官是谁?”
“文书上写得清楚。”朱棡从怀里取出路引和中书省签发的公务文书,双手递过去。
管事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
“格物院奉命……”他念了一句,翻到下一页,“嗯……沿途府县协助……”
他合上文书,抬头看朱棡。
“文书我看了。写的是‘格物院奉命’,但没写具体是谁下的令,也没写主事官员。这算什么公务文书?你拿一张白条子跟我说是公差,我凭什么信?”
朱棡的表情没变。“文书格式和用印均合乎规制,如有疑问,可向中书省行文核实。”
管事嗤了一声,把文书塞回朱棡手里。
“小兄弟,我当差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跟你说句实在话,凤阳是什么地方?龙兴之地。陛下的老家。这儿的一草一木都带着圣恩,外来人等不得擅自行事。你们说要在佛塔上搭什么塔中塔,这事儿知府大人知道吗?府衙批了吗?”
朱棡正要开口,一个衙役已经走到车旁,抬脚踢了一下装铜线的木箱。
箱子被踢得歪了一下,里面的铜件碰撞发出哐当一声。
“这什么东西?”衙役弯腰看了看封条,回头冲管事说,“头儿,铜的。这么多铜料,该不会是走私的吧?”
朱樉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
朱棡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他手臂上。
朱樉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朱棡面朝管事,语气平稳:“设备清单附在文书副页中,铜线、铜管、铁架,每一件都有编号和用途说明,可以逐件核对。”
管事压根没接这个茬。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像巡视自家地盘似的看了看那堆设备,又看了看破败的僧房,最后目光落回朱棡身上。
“这样吧。”管事的语气变得像是在教导晚辈,“我也不为难你们。佛塔的事,明天先不要动。等知府大人批示了再说。你们在这儿住着就行了,吃喝自己准备,你们没空招待。”
他说完,转身就走,四个衙役跟在后面。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