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派出去的两个人,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了。
汇报的是一个叫老周的随从,跟杨宪办差多年,眼睛毒。
“那些东西不是普通铁匠能打出来的。”老周面带惊奇地说着,“铜线卷得很规整,粗细一样,就是军器局都未必有这手艺。”
杨宪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两个年轻人,都很壮实,一个稍微瘦点。那个更壮实,手上有茧,不是书生的茧,也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像是练过武的,在掌心和虎口的位置。他坐在门槛上啃干粮,但吃东西的姿势……”老周挠了挠头,“属下说不好,就是不像底层干活的人。吃相不粗,但也不精细,像是刻意在放松。”
“另一个呢?”
“瘦点的那个更有意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他从头到尾在翻一本册子,巴掌大,蓝皮封面。偶尔抬头看佛塔,然后在册子上画记号,用的是炭笔。动作很快,画完就合上,不让人多看。”
“知府衙门的人去了之后呢?”
“壮实那个当场就变了脸。”老周比划了一下,“拳头攥得死紧,盯着管事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但被瘦点的拉住了,壮实那个忍了,但脖子上的筋跳了好一阵。”
杨宪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分析。
两个年轻人的举止有问题。干的是匠人的活,但骨子里的气度藏不住。
那个壮的,被地方上一个小小管事呛了两句就差点动手,这不是听命干活的人,这是拿主意的人。而且是长时间习惯了拿主意、习惯了别人对他恭敬的人。
格物院是大皇子一手创建的。
能从格物院带队外出、独立行事的人,不会是随便拎出来的小角色。
会不会是大皇子身边的人?就像那个刘渊然?
杨宪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想另一层。
知府衙门反应快得不正常。格物院的人前脚到,管事后脚就带着衙役上门盘查。这说明什么?说明凤阳府对一切外来力量都在监控,触角伸得很长,警觉得很高。
他们在防什么?
防的不是格物院。他们对格物院根本不熟。
防的是所有可能打破现有格局的外人。
不管是谁,不管从哪来,只要踏进凤阳的地界,就得过他们这道筛子。
这进一步印证了杨宪这两天的判断:凤阳府从上到下,正在联手封锁什么东西。证据被系统性地销毁,官僚体系层层设卡,每个环节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而这两个格物院的年轻人,恰好撞进了这张网里。
不管这两人什么来头,他们既然和大皇子有关系,或许就是他现在需要的东西:一根从凤阳这口井外面伸进来的绳子。
杨宪站起来,把密旨从怀中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备马。”
“大人要去哪儿?”
“皇觉寺。”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就是现在。”
……
皇觉寺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杨宪翻身下马,示意随从在外面等着,自己独自推门进去。
院子里比白天他想象的还破。月光照下来,杂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歪脖子槐树黑黢黢地戳在那儿。僧房的窗户纸破了大半,一盏油灯搁在窗台上,光从破洞里钻出来,落在院子的碎砖上。
一座堂堂皇觉寺,龙兴之地,先帝曾出家修行的地方,如今破落成这副模样。
杨宪刚走到院门口,就被拦住了。
两个人,从院墙两侧的暗处同时闪出来。
没有拔刀,没有喝问,只是挡在路前面,一左一右。
杨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过检校,干的就是盯人跟踪的活。什么人用什么站法,他扫一眼就能分出三六九等。
衙门的差役拦人,喜欢叉着腰,扯嗓子先嚷一句“什么人”。
江湖上的护院拦人,手按刀柄,眼睛盯着你的手。
这两个不一样。
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左边那个靠墙根,背后有依托,右边那个占了门框的对角线,两人之间的间距刚好卡住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宽度。眼睛不盯手,盯腰,因为腰间是藏兵器的地方。
这两个人的站法,绝对是精锐行伍出身。
他没急着亮身份,先开口试了一句:“你们是格物院的人?”
左边那个没回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睛扫向杨宪身后,在确认他有没有带人。
右边那个倒是应了一声:“天黑了,寺里不方便。”
语气不冲,但意思很明白:走。
杨宪注意到一个细节。右边这人说话的时候,左边那个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随时能抄家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配合全靠本能。
这种默契不是搭伙几天就能练出来的。
杨宪报了名号和官职。
两个护卫的反应也有意思。听到“中书左丞”这四个字,他们连姿势都没变,也没有立刻让路,而是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朝同伴点了一下头。
请示过了,才放行。
杨宪迈进院门的时候,余光扫到墙根下还蹲着一个人,背靠砖墙,怀里横着一把短刀,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那人的眼皮掀了一条缝,看了杨宪一眼,又合上了。
三个。明面上三个。暗处有没有,不好说。
格物院的人,用得着配这种级别的护卫?
之前在临淮见的那个刘渊然,虽说态度也不冷不热,但身边最多跟个把帮忙搬东西的杂役,哪有这种阵势?
朱樉和朱棡已经走出僧房。
杨宪走到光亮处,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脸和官服。
“中书左丞杨宪,在临淮公干,路过此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两个人的反应。
中书左丞,正三品。放在地方上,知府见了都得行礼。
两个人听到这个头衔,没有跪。没有变色,甚至没有慌。
这说明,两人平时接触的人物,地位比他这个中书左丞要高不少。
就像那个刘渊然,是大皇子的心腹,对他这个中书左丞也是不冷不热。刘渊然好歹是个道士,道士清高不守俗礼,说得过去。
这两个人可不像道士。
朱棡放下铜线,起身走过来,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见过杨大人。”
朱樉慢了半拍,也跟着行了个礼,但明显没那么情愿。
这两个人行礼的姿态极其标准,比刘渊然那个道士要强太了。
“深夜来访,打扰了。”杨宪的语气很随和,像是邻居串门似的。他绕着院子里堆放的设备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铁架、铜管、木箱上的格物院封条。
“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朱棡跟在旁边,回答简洁。“奉上级之命,在凤阳境内架设信号中继站。”
“信号中继站。”杨宪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咂了一下,“是做什么的?”
朱棡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通过塔台逐站中转,传递文字消息。”
“传递消息?”杨宪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是说传信?”
“差不多。”
“驿站传信有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你们这个比驿站快?”
朱棡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朱樉。
朱樉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有点不耐烦,但没开口。
朱棡转回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如果全线贯通,从凤阳到应天府,消息可在一个时辰之内送达。”
杨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久?”
“一个时辰。”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槐树上不知什么虫子叫了一声,又停了。
杨宪盯着朱棡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有。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凤阳到应天府,快马跑死,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一天半。
一个时辰。
“这不可能。”杨宪说。
朱樉和朱棡互相对视了一眼。
朱樉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劲头,嘴角往上翘了翘,扭头看朱棡。那意思很明显:给他看看?
朱棡微微一笑,也是跃跃欲试。
朱樉冲旁边待命的几个仆从一扬下巴:“把东西搬出来,拼上。”
几个仆从动作利索,从僧房里抬出两口木箱,揭开封条,取出零件。铜管、铜线圈、一块打磨平整的铁板、一个带摇把的铜匣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片,铜片上焊着一根短针。
杨宪站在一旁看着。
零件不多,但每一个做工都极其精细。铜管的接口处有螺纹,拧上去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旷量。铜线圈绕得均匀齐整,圈与圈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匠人能干出来的活。
几个仆从蹲在地上,对着一张图纸拼装。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台一模一样的装置就摆在了院子里。
每台装置的核心是那个带摇把的铜匣子,匣子上面接出两根铜线,一根连着铜线圈,另一根连着那块带短针的铜片。铜片旁边还竖着一根铁杆,杆顶绑了一截细铜丝,往上拉了大概一丈高,用绳子固定在槐树的枝杈上。
杨宪把每个零件都看了一遍。他看不出门道,但能看出规矩,每个零件的位置是固定的,仆从拼装时没有犹豫,说明练过很多遍。
“把两台分开,一台搁这边,一台搬到院子那头去。”朱樉指了指方向。
两台装置被搬到院子的对角,中间隔了大约十五丈。
朱樉走到一台装置旁,朱棡走到另外一台旁边。
朱樉转过头看杨宪,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纸条递过来。
“杨大人,麻烦你写几个字。”
杨宪接过纸笔。
“什么字都行,写完别念出来,别让那边听见。”朱樉补了一句,冲朱棡那边努了努嘴。
杨宪低头想了想。
他提笔写了四个字:“官运亨通。”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瞬。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把纸条递给朱樉。
“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