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持续了五天。
不是江野想打五天，第一天他就想跑了。
真心的，他连撤退路线都规划好了——往东翻两道梁子，顺着溪沟溜出去，顶多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脱身。
结果四面八方全是人，红的绿的紫的袍子把他围得跟铁桶似的，李家护卫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家人多，一拨倒了又一拨扑上来，跟韭菜似的割都割不完。
打着打着江野也起了性子，不知道从哪顺了根铁棍抡着就杀进了人群。
独眼龙抡铁棍，左一棍右一棍，别说还挺趁手，抡圆了能带起一股小风，砸在人身上砰砰响。
就是打着打着总觉得画风哪儿不太对，人家剑修白衣飘飘一剑西来，他这儿活像个街边卖艺的耍把式。
第二天，蓝图骂骂咧咧挤过来跟他背靠背，嘴里叼着半根不知道从谁身上薅下来的发带，一边喘一边说：“你他妈真是个祸害，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江野横棍架开一把剑，抽空回了一句：“看到好兄弟打个招呼咋了？你还给我比中指了呢！“
“那不是你说的比中指是表达友好？“
“我说你就信了？“
“不信啊。“
“那你还用！“
“只对你用，是好是坏你自己受！“
“哇靠，你什么时候这么机智了？“
“一向如此！你第一天认识我？“
说完两人同时架开三把刀，背对背喘了口气，蓝图把那半根发带吐了，又骂了一句：“打完这架你得请我吃一整年的饭。“
第三天杨侨带人杀了过来，三把黑刀开路一路平推了二十多丈，跟犁地似的把人群犁开一道口子。
汇合之后第一句话就俩字，言简意赅，冷酷无情：“你欠我。“
江野点头如捣蒜：“欠欠欠欠，记着呢记着呢。“
杨侨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身又砍翻两个人，动作行云流水。
第四天所有人都打累了，三方人马退到一处谷地，背靠石壁死守。
地形好，窄口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也架不住外头的人跟蚂蚁似的往上爬，一波倒了又一波，跟打地鼠一样。
李家护卫轮流休息轮流守，连蓝图那个独臂都砍到胳膊抽筋，左手换右手——哦他没有右手，那就只能换腿踹，一腿蹬出去踹飞一个，姿势还挺帅。
第五天上午，所有人都咬牙想着“今儿怕是要交代在这了“的时候，天上忽然压下来一片青色的光。
光落下来不伤人，就是把人手脚全按住了，跟灌了铅似的，连眨眼都得费多三倍力气。
随后三道身影从光里走下来，一男两女，看着都年轻，男的清瘦女的冷脸，可每个人脚底下都踩着八品莲台、脑后悬着三圈灵晕，明晃晃的跟三个小太阳似的。
无垢子的三个真仙徒弟。
中间那个仙人低头扫了一圈全场，脸色像踩了狗屎一样难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师尊让我们来收场。都散了，再打的话，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一落地，在场人同时松手，刀剑掉了一地，叮叮当当跟下雨似的。
有个哥们儿刀都砍到一半了硬生生收回手，差点闪了腰。
真仙办事就是利索。
一盏茶的工夫山头清空了，人被各自师门长辈架着拖走，该治伤的治伤，该抬走的抬走。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号人，没死几个，但个个浑身挂彩哀嚎连天，谷地里的回音层层叠叠跟鬼片现场似的。
李家和杨家护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蓝图的几个老交情也有两个肩膀开了口子正拿布条死勒。
蓝图一屁股坐石头上，把独臂举起来晃了两晃，呲牙咧嘴：“我这膀子再这么砍下去真该装个铁的了，回头找人打个机关臂，上面再镶两把刀，下次打架直接转起来。“
杨侨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嘴角破了个口子，血痂结到一半，话都不想说。
他旁边那个沉默老头正拿药膏给他抹伤口，手法熟练。
李玄策在清点护卫人数，点了一圈发现少了两个，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两个。
他眉头皱起来刚要问，旁边方脸护卫扶着腰走过来，低声说：“七少爷，一个伤了腿让抬下山了，一个被您自家二房的人堵住了没跟我们汇合，估摸着得晚两天才能找过来。“
李玄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抬头环顾一圈，目光扫过空地，扫过石壁，扫过那一地狼藉。
忽然愣住。
“江野呢？“
蓝图和杨侨同时抬头。
三个人面面相对，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没看见江野最后往哪儿去了。
打了五天，江野从第一天开始就在人群里蹿来蹿去，一会儿抡棍子一会儿喊“咱们有话好说““和气生财“，再后来场面太混乱了谁也没顾上盯他，只记得之前他还蹲在石壁根下系鞋带。
现在人散了，空地空了，石壁根底下空空荡荡，只剩一根铁棍斜戳在那儿，棍身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凝固了，黑乎乎的。
李玄策走过去把铁棍拔出来，掂了掂，搁手里。
“找。“
三家护卫和随从——还有十几个能动的——沿着谷地搜了半个时辰。
石缝里翻了，坡上看了，连旁边那条溪沟都让人蹚了一遍。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片衣角都没找着。
最后是蓝图那个脸上带疤的瘦高老交情，从石壁根下一块松动的石头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四四方方，压在石头下面很隐蔽，不翻石头根本看不见。
蓝图一把抢过来打开，上头三行字，字迹跟狗爬的一模一样，缺笔少画，急急忙忙：
“江湖路远有缘再见下次请你们吃好的。另外铁棍帮我收着，那玩意儿还挺顺手。老李，记得我让你帮的忙。方知意留。“
蓝图像是嘴里塞了个没熟的柿子，整张脸都拧巴了。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翻过来调过去，确认背面没字，一把摔地上：“跑了？就这？！五天！老子替他扛了五天的刀！老子胳膊都要废了！他一句话不说跑了？！“
杨侨弯腰把纸条捡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面色如常：“他跑得快。“
“你就不生气？“
“生气。“
“那你——“
“追不上。“
蓝图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话说得他没法接。
确实追不上，江野那货打架猛也就算了，溜号的功夫也是一流。
李玄策走过来，把那根铁棍往蓝图怀里一塞：“拿着。“
蓝图手忙脚乱接住：“凭什么我拿着？！“
“你话多。“
蓝图抱着铁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李玄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靛青袍子上全是土和血渍，衣摆撕了一道口子，但走路的步子倒还是那副世家公子的从容，只是走得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跟平时迈方步的架势不太一样。
杨侨沉默地跟在他后头。
蓝图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棍，又看了看前面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把那纸条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骂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提步撵了上去。
三家人慢慢撤出了谷地。
身后那片石壁上留着五天打斗的痕迹，刀痕剑痕棍印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最深的一道劈进去两寸多。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散了地上残留的血腥气，吹得石壁根下那张纸条的边角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闹剧就此落幕。
硝烟散尽，一地鸡毛。
修仙界没什么报纸，也没什么公众号，但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秘境里那桩“浆糊门“前后因果，经过四百多张嘴添油加醋地往外传，传了没到半个月就变成了“李家七公子勾结独眼巨匪在秘境搞垄断坑害同道抢夺机缘引发百派混战死伤无数“。
等传到第三手的时候连无垢子都被说成是同谋了，气得无垢子专门派了个徒弟出来辟谣，辟谣公告上写着“本人与此事无关，再传者雷劈“。
但有一条是实的。
悬赏令。
那天从谷地活着出去的三十多个势力，回去以后各自出了口气。
张家出了三十万上品灵石悬赏方知意人头，王家出了五十万，那个死了师弟的红袍剑修所在的宗门直接拍了百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三凑两凑，身价硬生生垒到了一千万上品灵石。
大乘悬赏榜。
榜上第一那个老魔头挂了八百年了，身价八百五十万。
方知意这一上榜直接把他踹到了第二，听说那老魔头在闭关里气得差点走火入魔，派人出来放话说“这个方知意是谁，老子要亲手宰了他“。
通缉令上画的是江野那张脸。
独眼，左眼眶一条竖疤，嘴角还带着笑，画像边上一行小字批注：“此贼奸诈异常，善使浆糊等物，遇之勿听其言，先擒后问。活口价码翻倍。大乘后期修为，实则滑溜如泥鳅，切勿以常理度之。“
江野当时还不知道这事儿。
他正蹲在五千里外一个小镇子的茶馆后头，拿三块下品灵石买了一碗凉茶，一边喝一边眯着独眼滴溜溜地看墙上贴的通缉告示。
告示崭新，浆糊还没干透，显然是刚贴上去的，上头画的人跟他七分像，就是那疤的位置画歪了半寸，嘴角的弧度也不对——笑得不够痞。
他就这么蹲着看了一会儿，嘬了一口茶，咂咂嘴，忽然扭头对卖茶的大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婶儿，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镇上有没有卖染发膏的？“
大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茶碗收回去：“加钱。三块变五块。“
江野独眼瞪圆了：“就一碗凉茶你涨两块？你这茶是灵泉水泡的啊？“
“不买拉倒。“
“……奸商。“
江野磨了磨牙，掏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