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花了一整年才摸回不虚学院。
不是他不想快,是实在快不起来。
那通缉令贴得跟牛皮癣似的,从北边的雪山脚下到南边的蛮荒沼泽,大大小小七百多个城池,他每路过一个就能在城门口看见自己的脸,画像下头那行“一千万上品灵石“的字比他妈探照灯还亮。
他染了头发,换了袍子,把那只瞎眼遮了,走路姿势改成了罗圈腿,一步三晃,活像裤裆里夹了个地瓜。
这一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三百多种人。今天是驼背老道,明天是瘸腿散修,后天是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
为了活命,他连嗓子都练出了七八种方言。
最险那次在落霞城。
他蹲在街角啃烧饼,迎面过来仨张家的人,手里捏着通缉令比比划划,离他不到三步。
江野面不改色,把烧饼一把塞进嘴里,站起来就用一口浓得齁嗓子的方言喊:“烧饼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那仨人斜了他一眼,嫌恶地绕过去了。
江野蹲回墙角,一边嚼烧饼一边在心里骂:张家的是吧。
记下了。
李玄策、蓝图、杨侨那仨倒是没事。
人家有背景。
那些宗门世家再小心眼,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着,顶多在酒桌上骂两句“李家那小崽子不是东西“,骂完了该合作合作,该往来往来。
起码明面上不敢有什么动作。
但方知意不一样。
方知意没背景。
方知意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独眼龙散修,坑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想跑?
所以通缉令满世界飞,飞了整整一年也不撤。
江野中间认真地考虑过一个方案:死一次。
他琢磨了三天,放弃了。
他现在死的动静太大了。
千里血雨,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万一在等死的工夫里,被那些不想让他死、就想折腾他的变态逮回去关起来,那不是亏大了?
思来想去,最稳的路只有一条:回不虚学院。
学院里头有院长。
院长虽然看着不太靠谱——那深V白袍每天开得比城门都大——但关键时刻是真能兜底的。
所以一年后,江野站在不虚学院大门口,灰头土脸的,左眼扣着个黑罩子——为了掩饰行踪,他特意做了个假眼装在右眼上,平时赶路用神识探路。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仨字:别看我。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大门。
学院还是老样子。
青石路,老槐树,远处演武场上有人在练剑,剑气呼啦啦削掉半截树枝,也没人管。
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有的捧着书卷,有的拎着兵器,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直到有人认出了他。
“江……江野?“
一个扎马尾的女修手里刚买的灵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瞪圆了眼睛看他,嗓门大得能把演武场那头的人都喊过来。
江野的丰功伟绩早就传到学院了。
别人不认识江野,他们能不认识?
江野眼皮都没抬,闷头往前走。
“卧槽真是他!那个一千万!“
“江野回来了?!“
“他不是被通缉吗?怎么敢回来的?“
“他头发颜色怎么变了?染的?“
“他遮错眼了吧?他不是右眼瞎的吗?“
江野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操,你们记这么清楚?
四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跟看猴似的围了大半个圈,隔着七八步远,没一个敢靠太近。
万一这厮凶性上来,要找自己切磋咋整?
看个热闹而已,犯不着挨那顿揍。
有人掏出传讯符开始呼朋引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直接掏出纸笔当场画了起来——你画你大爷呢?
江野咬着后槽牙加快脚步,路过人群时咧嘴笑了笑:“让让,让让啊,赶时间。“
“江野!“人群里一个男修扯着嗓子喊,“你那能不能分我点?我帮你——“
“滚。“
“哎你这人——“
江野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男修立马缩脖子钻回人堆里了。
一路顶着两百多双眼睛进了东殿大门,江野抬脚把门踹上,咣当一声把外头的嘈杂全挡在门外。
殿里安静。
香炉里燃着半截沉香,白烟袅袅往上飘。厅堂空旷,正中间那把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白袍。
领口开到了胸腹之间,露着结结实实的肌肉线条。头发随意披散着。
此刻他手里捏着竹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头,眉头拧成个川字,白胡子跟着那块儿往下坠。
院长。
江野靠着门喘了口气,把右眼的黑罩往上一翻,露出一只完好的眼睛,冲院长咧嘴笑了:“院长,我回来了。“
院长没抬头。
竹简捏在手里,指节敲着扶手,笃,笃,笃。
一下比一下重。
江野往前蹭了半步:“院长?“
笃。
“那个,外头那通缉令——“
“老夫知道。“院长终于开了口,声音闷得跟从缸底捞上来的一样。
他把竹简往旁边案几上一拍,抬起脸来。
那双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江野立马乖乖低头站好,等着老爷子训话。
院长盯着他那副怂样,脑仁疼,哼了一声:“无垢子那边,我去递过话了。“
江野抬头:“他怎么说?“
“那老东西说,小辈找他办事,就得拿五行珠来,没有五行珠,没得商量。要是我有事找他,必须得求他!“院长越说嗓门越大,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娘的!老不死的——“
白胡子跟着他骂人的节奏剧烈抖动,拖在地上的尾梢扫来扫去,灰都扬起来了。
“就是!为老不尊!邋里邋遢的还取名叫无垢子!“江野赶紧跟上节奏,一块儿骂。
俩人在殿里对着无垢子隔空输出了半个时辰,骂得口干舌燥,这才算消停。
院长心满意足地捋着胡子,斜眼瞟江野:“看你小子还算合老夫心意,而且老夫也承诺过帮你。你这事儿,我包圆了!“
“果真?“江野眼睛一亮。
“滚!“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