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第二天一早，校务堂门口的玉牌就亮了。
那东西平时就是个摆设，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凑过去瞅一眼。
这天倒好，天还没大亮，玉牌前头就围了三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脑袋叠着脑袋，后头矮个儿的踮着脚往前蹦，前头高个儿的后脑勺被呼吸喷得直痒痒。
玉牌上金字一行一行往外浮，浮得慢腾腾的，急得打头那弟子直跺脚：“你快出啊！卡什么壳！“
旁边人怼他：“你跟一块玉牌较什么劲？“
“它不急我急啊！“
金字终于蹦完了。
头仨字就炸了锅——“非陨落“。
“江野没死！“
“啥？“
“告示说了，没死！是闭关！“
“闭关闭出红雨来？他修的什么功啊这么邪乎？“
“你往下看，下头写着呢——身负多条大道，每逢深层闭关就引天象——诶这玩意儿怎么断句的？“
“你管它怎么断，反正人活着。“
消息传得比血雨还快。
午时没到，全院上下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演武场边上的大榕树底下，三个男生攥着三条横幅站成一排，面面相觑跟三根木头桩子似的。
横幅上头字都糊了，那是昨晚上连夜写的，墨还没干透就往外跑，半道上被风吹歪了几个字，看着歪歪扭扭跟喝醉了写的似的。
上头一条是“沉痛悼念江野仙人“，一条是“明心仙一路走好“，最底下那条最夸张——“谨以此横幅致敬我院杰出弟子江野仙人的千古“。
瘦高个儿把横幅抖开看了看，又卷上，犹豫了半天：“……烧不烧？“
圆脸男生一把夺过来：“不烧留着过年啊？“
“我这不是寻思浪费嘛，昨晚上三条横幅花了我四十块灵石！“
“四十？你被坑了吧？“
“你管我！反正钱都花了——“
“你现在不烧，等江野出关了看见自己，你猜他头一个拧谁的？“
瘦高个儿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点着，火苗蹿上去，三条横幅挨着卷了边。
烧到第三条的时候火忽然旺了一截，那行“千古“俩字“噌“地一下就没了，比前头两条烧得都快。
瘦高个儿瞪眼：“这火怎么还挑字烧呢？“
“千古本来就短，你写这么短怪谁。“
“我当时不是没想好词吗！“
横幅烧完，灰还在半空飘着没落定，树根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抽泣。
几个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学生蹲在那儿，膝盖上摊着一沓纸，厚得跟枕头似的，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
圆脸男生硬着头皮走过去半步：“师、师姐？“
绿裙子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着颤：“八年。“
“……啊？“
“我写了八年。“她把那沓纸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初稿改了四版，框架推倒重来了两次，参考文献我抄了三本。“
“……“
“你懂不懂八年意味着什么？“
圆脸男生咽了口唾沫：“那个……师姐您要不改个题目？写闭关异象？“
“闭关异象跟我写的这玩意儿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吗？！“
“没有没有。“
“那你废什么话！“
圆脸男生闭嘴了。
绿裙子站起来，把论文抱在胸前，抹了把脸，转身往图书馆走。
步子又快又重，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得跟敲木鱼似的。
走出去十几步，隐约还能听见她在念叨：“……我的数据……我的样本……全废了……“
后头三个男生目送她走远，瘦高个儿小声说：“她不会去找江野拼命吧？“
“江野闭关呢。“
“等他出来呢？“
“等她先改完题？“
“……也是。“
很快，学院恢复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演武场上照旧剑气纵横，食堂排队照旧挤得跟打仗似的，只有江野那间宿舍不一样——门上的禁制一直亮着，淡金色的光像水一样从门框上淌下来，安安静静罩着那一方小院子。
虎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收到消息就往学院赶，跑得肚皮上的肉都在抖，好不容易冲到宿舍门口，江野人已经进去了，门也关了，禁制亮得晃眼。
虎子往门板前一凑，光头蹭着门缝往里瞅，瞅了半天啥也没瞅着。
拿爪子拍了两下，门框晃三晃，里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蹲门口，光溜溜的脑门上挤出几道褶子，嘴里嘟囔：“……我还没跟你说上话呢。“
然后就犯难了。
江野不在的时候，宿舍是归它这只江野灵兽的。
现在江野进去了，禁制开了，它进不去，总不能睡大马路上。
虎子绕着宿舍转了三圈，转了第四圈的时候一拍脑门——“啪“的一声，巴掌大的爪子扇在光头上，跟打鼓似的——“我自己搭一个不就完了。“
说干就干。
他跑去后山叼了一捆干草，又拖了几根木头回来，在槐树底下刨了个坑，爪子刨得土块横飞，坑比他自己都宽一圈。
然后把木头立起来，干草铺上去，歪歪扭扭搭了个棚子。
那棚子搭得着实不怎么样。
顶是歪的，门是斜的，干草糊得厚一块薄一块，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虎子往里头一蜷，脑袋直接顶上了棚顶，尾巴只能盘在肚皮上，光溜溜的脑门蹭着干草叶子，一抬头就能把顶掀了。
他缩在里面，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小是小了点，凑合吧。“
这一凑合就是十年。
第十年秋末，有天晚上月亮特别亮，跟打了一层霜似的铺满地。
虎子蜷在棚子里打盹，光头搭在门槛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忽然他耳朵尖动了动，呼噜一下停了，猛地睁开眼。
隔壁门上的金光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虎子腾地站起来，脑袋“咚“一声把棚顶顶了个大窟窿，几根木头哗啦啦垮下来，干草糊了他一脸。
它也顾不上扒拉，两步蹿到门前，光头往门缝里一怼，两只前爪扒着门框往里瞅。
门开了。
江野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骨节咔吧咔吧响了一串。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
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门口堵着一颗光溜溜的大脑袋，脑门锃亮，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两只铜铃似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江野往后蹦了半步，定睛一看看清了是谁，登时乐了：“嚯！你这脑门是拿砂纸打磨过？比我闭关前亮了两个档次！“
虎子嗷一嗓子扑上来：“老大！你可算出来了！“
五百多斤的虎躯直接给江野糊门框上了，光头往他胸口拱，拱得江野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咳咳咳——轻点轻点！我刚活过来！你这吨位再使点劲我直接又回去了！“
虎子不管，脑袋在他胸口蹭得风生水起，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得跟开了风箱似的，嘴里还不消停：“十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头都等秃了——不对头本来就秃——反正你欠我的！“
江野被他拱得站都站不稳，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推他脑门：“行了行了行了，再蹭就冒火星子了！你当你是打火石呢？“
虎子这才收了劲，退后半步，咧着嘴：“老大你看着气色还行，没我想的那么惨。“
江野拍着胸口顺气：“废话，闭关又不是坐牢。倒是你——“他抬头看了看虎子身后，棚子顶塌了大半边，木头横七竖八散一地，干草糊得哪儿都是，“你这棚子怎么越搭越回去了？我闭个关你连住的地方都不会收拾了？“
虎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撞塌的杰作，一脸无辜：“那不是你出来我激动嘛……“
江野蹲下去看了看那棚子，木头立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扎扎实实埋进土里，顶棚铺了好几层草，底下垫着厚苔藓，就是尺寸太离谱——虎子那身板进去估计得把自己叠成块豆腐。
他扭头看了虎子一眼：“你就在这儿住了十年？“
虎子点头，光头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门关了不知道换个地儿？学院又不是没你睡的地方。“
虎子歪着脑袋看他，憨声憨气地说：“那你出来了找不着我怎么办。“
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
伸手在他那颗光溜溜的脑门上狠狠揉了一把：“真是个废物，出去别说是我小弟，连个住所都解决不了！”
虎子眯起眼，喉咙里又开始呼噜，尾巴甩得虎虎生风：“别揉！再揉真冒火星子了！“
“你本来就亮，跟我揉没关系。“
江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推门进屋。
虎子跟在后头往里钻，脑袋又“咚“一下磕门框上了，疼得他“嘶“了一声，骂骂咧咧地缩脖子挤进去。
江野回头问：“这十年学院有没有啥事？“
虎子揉着脑门：“没有啊，就是老大你刚闭关那会有血雨异象，后来院长出面，说是你身负大道太多，闭关就会有异象。“
江野嘴角抽了抽。
“院长这嘴……比我还敢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