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殿的时候,江野走路的步子都轻了三分。
院长说了包圆,那就真能包圆。
那老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办事靠谱得很。
江野顺着青石路往西边溜达,一路上碰见的学生还是盯着他看,但没人敢凑上来。
有胆子大的远远喊了一嗓子:“江野,那通缉令还有效不?“
“你猜。“江野头也没回。
“猜不着啊!“
“猜不着就憋着。“
那人还真憋住了。
江野七拐八拐走到教学楼,敲了敲最里头那间静室的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声音淡得跟白开水似的,他推门就进去了。
沈清辞还是老样子。
白衫,素冠,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捏着一卷不知道什么册子。
他抬眼看了江野一下,表情平静得就像看见一只离家出走一年多的猫自己溜达回来了——哦,回来了,行吧。
“沈老师。“江野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多年没见,想我没?“
沈清辞把册子翻了一页:“不想。“
“别啊,我这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吃了多少苦——“
“修仙哪有不吃苦的。“
江野噎了一下,行吧,说得没毛病。
沈清辞放下册子,从桌下摸出一个玉简,随手抛了过来。
江野一把接住,神识往里一探,笑容逐渐凝固。
凝神诀修炼计划。
第六层到第七层的完整修炼路线,标注得密密麻麻,什么节点冲什么穴,什么时辰服什么药,连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到了几息一吐纳。
那上头还画了个表,按他的进度推算,这一层修完少说得二十年。
二十年。
江野把玉简往桌上一放,脸皱得跟苦瓜似的:“沈老师,我才刚回来——“
“你外出三十年了。“
“那也不能一回来就上这么狠的吧?我刚死里逃生回来,身心俱疲,精神创伤,需要休养——“
“你精神创伤什么了?“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通缉令上说你一个人把秘境搞得鸡飞狗跳,出来后还打了五天的架,跑得比谁都快。创伤的是追你的人。“
“那我也累啊!“
“累也不能停止修炼。“
江野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悲痛欲绝:“沈老师,你有没有心?我可是你最得意的学生——“
“你不是。“
“那我也是你学生啊!“
“是学生就按计划修。“
江野张了张嘴,发现这帅逼油盐不进,跟块铁板似的,说什么都弹回来。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玉简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
江野回头。
沈清辞又从桌下摸出一个小玉瓶,抛了过来。
江野接住,入手微凉,打开瓶口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药香钻出来。
里头三颗丹丸青莹莹的,泛着凉意。
“把眼睛先弄好。“沈清辞端起茶杯,已经懒得看他了,“每五年服用一颗,眼珠子恢复利索了再说。“
江野捧着玉瓶愣了愣,抬头看他。
后者已经重新翻起了册子,表情还是那副“你爱走不走“的淡然。
“沈老师……“江野声音软了半分。
“药是院长让我转交的。“
“……“
“滚。“
“好嘞!“
江野揣着玉瓶出了西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就说嘛,学院这地方虽然训练狠了点,老师嘴毒了点,但该有的东西从来不缺。
拐过老槐树,迎面碰上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灵果,看见他嗷一嗓子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偷看了一眼,然后跑更快了。
江野摸了摸鼻子。
得,现在他在学院里跟鬼故事差不多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
院子门关着,虎子不在。
他扫了一圈,连个爪印都没有,估计又溜去哪儿蹭吃蹭喝了。
在学院里,一只小虎妖还能出什么事?
“不在拉倒。“江野嘟囔了一声,抬手激活了门上的禁制。
淡金色的光从门框上漫开,像水一样把整间屋子罩了进去。
这是学院内部最高级别的弟子禁制,除非本人解除,不然谁来都得在门口等着。
江野坐到床上,把玉瓶里的药倒出来,看了看,又装了回去。
“看着就是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他嘀咕着躺下来,闭上眼。
自绝。
血雨是在一年后落的。
那天傍晚天还没全黑,不虚学院上头的云层忽然压下来了,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堆着。
然后云缝里开始渗东西,细细的血丝,飘得跟秋天扯棉絮似的,不紧不慢,落了满学院。
演武场上有人在收剑,剑光刚灭,脸上就挨了一滴。
“什么东西?“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红乎乎的。
旁边的人也愣了,仰头看天:“下雨了?“
“你见过红的雨?“
“……好像见过。“
“什么时候?“
“大概四十年前吧?也是这片天,也是这种——“
说到这儿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
血雨越下越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西厢屋顶上都糊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
有胆大的跑去问训导师,训导师皱着眉抬头看了看,说“别慌“,然后他自己也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会我们猜测是江野吧?”
“那这回呢?又是他?“
“不能吧?他这次回来就瞎了只眼,看着不像有生命危险啊。“
“那.....再去看看?”
“行!我去把横幅一起拿过去,说不定直接就用上了!”
“有道理!我的也带上!”
一波人往宿舍区涌,远远围着江野那间宿舍转了一圈。
禁制开着,金光还在。
“人在里头?“
“不知道啊,禁制开着谁进得去。“
“那这血雨是从他这儿起的?“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别——“
话音没落,旁边有人递过来一面铜镜。
那是院里的巡防法器,能扫活人气。
那人把镜面往宿舍方向一照,铜镜里头灰蒙蒙一片,什么都没有。
活的死的都没有。
“禁制开这么彻底?肯定是他了吧?”
“没道理吧?都死了还把禁制全开了做什么?”
“脑子有问题?”
“咳咳咳,”旁边有人轻咳两声,“我劝你谨言慎行,我们探查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是里面是能察觉外面的,如果江野没死,你们俩在这蛐蛐他......”
两人瞬间收声,麻溜地收拾好横幅开溜,准备过段时间再来看看情况。
消息报到训导堂的时候,几个老师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
东殿里头,院长手里捏着一卷刚送过来的巡防纪要,白胡子底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他把纪要翻到西苑那一页,扫了一眼血雨的情况,两根指头在案几上敲了敲。
笃。
笃。
他眼尾的褶子动了动,指尖曲了曲,想要掐指算下。
但刚起个头,胸口那块儿就闷了一下,不重,跟羽毛尖儿戳了戳似的。
他把手放下了。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