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建设比魏婴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魏婴熟稔地定了十殿,划分轮回通道,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积累的经验,此刻都成了现成的蓝图。
魏婴和蓝湛并肩走在幽冥道上,脚下是泛着青光的石板,两侧的魂灯明明灭灭,映得玄色冥王袍上的暗纹流转不定。
“这里要设个分流台,”魏婴指着前方岔路,“新魂入冥先过此处,善者去转轮殿,恶者直接押往罚恶司。”
魏婴点头记下,指尖凝出灵光,在空中画出简易的阵图:“我让怀桑来盯着,他最擅长这些琐碎的调度。”
正说着,湄若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幽冥道尽头,身后跟着孟瑶。
孟瑶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衫,手里捧着一卷卷宗,见了魏婴,微微躬身:“魏公子。”
“师傅?”魏婴挑眉,“您怎么来了?”
湄若拂去袖上的尘,淡淡道:“给你送个帮手。”
她看向孟瑶,“他心思缜密,在另一个世界,你也知道他是和心机手段都不缺,给你当秘书,再合适不过。”
孟瑶愣了愣,随即苦笑:“前辈这是……还信得过我?”
魏婴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以后,向孟瑶讲述那个世界“金光瑶”的所作所为。
魏婴的语气平静无波,孟瑶却听得手脚冰凉——他从未想过,人竟能坏到那般地步;
也从未想过,同样的出身,同样在泥沼中挣扎,竟真的有人会一路跌入那样的阴沟里去。
这几日,孟瑶总在惶惶不安中打转。
桃林里的日子太过安稳,温家人待他平和,魏叔叔与藏色阿姨从不追问他的过去,连孩子们都亲昵地喊他“孟哥哥”。
可越是安稳,他就越怕失去。那个名为“金光瑶”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悠,他怕众人察觉到,怕他们觉得自己迟早也会变成那样的人,更怕他们忽然厌弃,将自己赶出这片桃花林。
没想到今日,湄若前辈竟亲自带他来找魏婴。
“给你当秘书。”湄若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派他去递一杯茶。
可孟瑶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冥界的卷宗记载着万千魂魄的功过,牵系着轮回秩序,他哪怕动一丝歪心思,都可能掀起轩然大波。
她怎么就这么信他?
魏婴眼里没有半分怀疑,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冥界的文书就靠你了。”
魏婴明明见过那个作恶多端的金光瑶,明明知道他们是同一魂魄的两面,却还是坦然将这么重的担子交了过来。
站在幽冥道的魂灯底下,孟瑶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这大抵就是知遇之恩吧?不必说“我信你”,却将最关键的事交到你手上,让你自己看清该走哪条路。
那个世界的金光瑶,大抵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而他何其幸运,能遇到魏婴这样的人,像太阳般坦荡,照得见他心里那些隐晦的念头,却从不苛责;
能遇到湄若前辈这样的人,用人不疑,给了他一个守住本心的机会。
孟瑶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变成金光瑶了。
因为在这里,他是孟瑶,是被信任着的孟瑶。
这份信任太重,他得用一辈子的妥帖,才能报答万一。
“你在桃林帮温情整理药籍,帮怀桑核对账目,做得不错。”湄若语气平淡,“冥界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过往如何,不重要。”
湄若也看出来孟瑶的担忧,出言安慰他,金光瑶是金光瑶,而孟瑶只是孟瑶。
虽说他们是同位体,但是不同的际遇可以发展出不同的人,哪怕见过金光瑶,他们也同样信任跟他们相处过的孟瑶。
湄若说,过往如何,不重要,是在告诉他,不要再计较你母亲的出身,你的出身。
魏婴笑着拍了拍孟瑶的肩:“来吧,正好缺个管文书的。
十殿的卷宗堆成山,我正头疼呢。”
魏婴也是个机灵的,也看得出来孟瑶的忐忑,于是给他吃了定心丸。
孟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拱手道:“定不辜负前辈与魏公子所托。”
有了孟瑶打理文书,魏婴更能专心于十殿建制。
聂明玦坐镇第五殿,以铁面无私断案,恶鬼闻之丧胆;
聂怀桑当判官,把各殿卷宗理得井井有条,连哪年哪月哪个魂魄该轮回,都记得分毫不差。
其余八殿阎罗也各有归属,或刚正,或慈悲,各司其职,很快便让冥界秩序井然。
判官们手持笔砚,在生死簿上记录功过;
鬼差们列队巡逻,引渡迷途的魂魄;
孟婆温情熬的汤带着淡淡的药香,让新魂饮下时少了几分苦涩。
魏婴站在奈何桥头,看着魂魄们沿着轮回通道有序前行,忽然明白湄若说的“秩序”二字,原是这般模样。
而人间界,自冥界开启后,灵气日渐充裕,修士们的修为如雨后春笋般疯长。
为了应对雷劫,也为了积累功德,仙门百家自发组织起来,四处清剿邪祟。
兰陵的吃人堡里的刀灵,都被蓝氏送到冥界投胎去了,义城的残魂被金氏弟子超度,连当年温氏留下的几处凶地,也被江氏与聂氏联手净化。
夷陵乱葬岗早已没了往日的阴森,桃林外的荒地长出了青翠的草木,偶尔有修士路过,远远望着那片被阵法笼罩的桃花,都知道里面住着温氏的遗孤,却没人敢擅闯。
温情白日在桃林里给附近的村民瞧病,夜里便入冥界熬汤,日子过得充实;
温宁跟着聂明玦历练,性子沉稳了许多,偶尔会回桃林看看孩子们;
那些温氏孩童在桃花树下追逐嬉戏,学着读书识字,早已没了当年的惊惧。
这日,魏婴从冥界回来,刚落在桃林,就见金凌提着一篮新摘的桃子,正跟温氏的孩子们说笑。
小家伙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极了金子轩,却比当年多了几分爽朗。
“魏前辈!”金凌看到他,眼睛一亮,“藏色奶奶让我送些桃子给温姐姐。”
魏婴笑着接过篮子,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远处温情的药炉冒着袅袅青烟,聂怀桑正趴在石桌上跟孟瑶讨价还价,说要把十殿的卷宗分一半给他。
阳光穿过桃花,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冥界有秩序,人间有安宁,那些曾经的伤痛,都在时光里慢慢酿成了温柔的模样。
魏婴却不知道,他即将跟他的师父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