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豪联系林默的那天,格陵兰带回来的生物样本刚刚完成第三轮动物实验。
陈博士把报告递过来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小白鼠的肝脏纤维化模型显示,靶向治疗组的修复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一,对照组只有百分之八。更重要的是,所有实验鼠都没有出现明显的副作用。
“这是……突破性的。”陈博士的声音发颤,“如果人体实验能达到这个效果,您的病……”
“有多少概率能成功?”林默问得很直接。
“从动物到人体,成功率通常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陈博士推了眼镜,“但我们的技术路径很独特,而且样本的活性远超常规药物。我保守估计……百分之五十。”
一半生,一半死。像抛硬币。
林默正要说话,桌上的卫星电话响了。这个号码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每一个都是生死之交或生死之敌。
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但林默认得这组数字——十二年前,赵天豪用的就是这个加密号段。后来他逃亡海外,应该换了,但现在又用了回来。
意思是:我不藏了,你知道是我。
林默示意陈博士出去,然后接起电话。
“还活着呢?”赵天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但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调子。
“暂时。”林默说,“你呢?”
“不太好。”赵天豪咳嗽了几声,咳得很深,像是肺里有东西,“医生说最多三个月。肝癌,晚期,扩散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十二年的死敌,无数次想要对方的命,现在听到对方要死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你在哪儿?”他问。
“缅甸,靠近边境的一个小镇。医疗条件很差,但安全。”赵天豪又咳嗽,“想见你一面,林默。最后一面。”
“为什么?”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赵天豪顿了顿,“关于你父亲,关于天启,还有一些……你该知道的事。”
听到“父亲”两个字,林默握紧了电话。
“你就不怕我派人去杀你?”他问。
赵天豪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我现在这样,还用你杀吗?而且……如果你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十二年了,你有无数次机会。”
他说得对。林默确实有很多次机会——赵天豪逃亡的头三年,行踪不定,但后来渐渐稳定下来,在老挝做翡翠生意,在缅甸开赌场,林默都知道。老鬼的情报网一直盯着他。
没动手,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没必要了。一个失去了家族、失去了势力、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的赵天豪,已经构不成威胁。
“我派人去接你。”林默最终说,“来这边治,也许还有机会。”
“不用了。”赵天豪拒绝得很干脆,“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而且……我不想死在你那儿。太没面子。”
还是那个骄傲的赵天豪,即使落魄至此,也要最后一点尊严。
“那怎么见?”林默问。
“边境有个小镇,叫勐拉,三天后中午,镇上的‘老兵茶馆’。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公平。”赵天豪说完,又补充,“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不来。但我建议你来,因为我要说的事……值一条命。”
电话挂断了。
林默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湖面,看了很久。然后他叫来老鬼。
“赵天豪在缅甸,肝癌晚期,想见我。”他说,“你怎么看?”
老鬼皱眉:“陷阱的可能性很大。他虽然失势多年,但在东南亚还有残余势力。而且……他恨你入骨。”
“但他说要谈我父亲和天启的事。”林默转着轮椅,“陈启明说,我父亲是被天启灭口的。赵天豪怎么会知道这些?”
“赵家当年和天启有合作。”老鬼回忆道,“虽然只是外围,但可能接触过一些信息。不过林总,这太冒险了。您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林默打断他,“所以不会真的一个人去。但也不会带太多人。”
他做出决定:“安排一支小队,提前两天到勐拉,布控。再准备一架医疗专机,如果我出事,立刻接应。另外……让赵小虎跟我去。”
“小虎?”老鬼惊讶,“他还太嫩,而且他是阿彪的侄子,对赵天豪有家仇。”
“所以要带他去。”林默说,“有些事,他得亲眼看看,亲手了结。”
老鬼明白了——这是给赵小虎上的一课,关于仇恨,关于宽容,关于如何做一个比仇恨更大的人。
“沈总和江辰那边要通知吗?”老鬼问。
“告诉他们我要出趟门,但不用说具体。”林默想了想,“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就把我写的那些东西——回忆录、课程讲义、还有保险柜里的文件——交给他们。然后按我们商定的计划执行。”
老鬼深吸一口气:“是。”
准备工作只用了一天。医疗专机、随行医生、安保小队,还有必要的文件和设备。林默的身体状况本不该长途飞行,但陈博士给他准备了便携式氧气和急救药品。
“最多三天,必须回来。”陈博士严肃地说,“您的身体承受不了更长时间的颠簸。”
“三天够了。”林默说。
出发前一晚,苏晚晴帮他收拾行李。她把药分装在小盒子里,每个盒子贴上标签和时间,又把氧气面罩和应急注射器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一定要去吗?”她低声问。
“一定要去。”林默握住她的手,“有些结,得亲自解开。否则到死都不安生。”
“我怕……”
“我知道。”林默把她拉进怀里,“我也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第二天清晨,医疗专机起飞。赵小虎坐在林默对面,穿着便装,腰间的枪套若隐若现。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
“紧张?”林默问。
“有点。”赵小虎老实承认,“林总,我叔他……”
“你叔的事,今天会有个了结。”林默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了结。”
赵小虎困惑地看着他。
“仇恨这东西,像火。”林默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烧别人,也烧自己。你烧了赵天豪,你叔不会活过来,但你心里会多一块疤。值不值,你得自己想清楚。”
飞机在昆明中转,然后飞往西双版纳。从那里乘车到边境,再步行穿过一段山路,才能抵达勐拉。
那个小镇比想象中更破败。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香料和某种腐烂的气味。“老兵茶馆”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水泥楼,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
林默提前一小时到达。安保小队已经布控完毕——对面楼顶有狙击手,街角有便衣,茶馆里有两个扮作茶客的队员。赵小虎跟在他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正午十二点,赵天豪准时出现。
他比林默记忆中瘦了太多,几乎脱了形。曾经壮硕的身材如今佝偻着,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拄着拐杖,走路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一个人,真的一个人。
林默示意队员放行。赵天豪走进茶馆,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油腻的木桌,对视了几秒。
十二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在那个雨夜,赵天豪的脚踩在林默脸上,而林默躺在血泊里等死。
“你老了。”赵天豪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也一样。”林默说。
“不一样。”赵天豪摇头,“我是要死的人,你是还能活的人。虽然……也活不久了。”
他知道林默的病。这不奇怪,王建国父子能拿到林默的健康档案,赵天豪在集团内部可能还有别的眼线。
“要说什么,说吧。”林默说。
赵天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边缘磨损。他推到林默面前:“先看看这个。”
林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照片和文件。照片上的人他很熟悉——是他父亲,林天野。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工作。还有一些文件,是天启早期的研究记录,签署人正是林天野。
“你父亲不是普通研究员,是天启‘诺亚方舟’计划的核心创始人。”赵天豪缓缓说道,“这个计划最初的目标,是延长寿命,治疗绝症。但后来……走偏了。”
林默翻看着文件。上面记录着早期的基因编辑实验,伦理委员会的反对意见,以及……林天野提交的辞职报告。
“他想退出,因为他发现研究的方向不对劲——天启高层想要的不是治病,是造‘神’,是创造完美的不死之身。”赵天豪喝了口茶,手在发抖,“但他知道太多秘密,不能活着离开。所以有了那场‘工伤事故’。”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默问。
“因为赵家当时是天启的合作伙伴之一,负责提供资金和……实验体。”赵天豪闭上眼睛,“我父亲参与了那些事。后来他死前告诉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害死了你父亲。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真正的科学家,不该那样死。”
茶馆里安静下来。外面的街道上有摩托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林默问。
“以前不敢说。”赵天豪睁开眼睛,“说了你一定会杀我,杀我全家。后来……没机会说。再后来,我要死了,觉得该说出来了。算是……替我父亲赎点罪。”
林默看着那些发黄的文件,还有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很久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天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U盘,“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他在出事前,把核心研究数据备份了一份,藏了起来。我父亲偶然得到,保存到现在。里面可能有……治疗你病的方法。你父亲当年研究的,正是基因层面的器官修复。”
林默接过U盘,金属表面冰凉。
“为什么给我?”他问,“你知道如果我用这里面的技术治好了病,赵家就彻底没希望了。”
赵天豪笑了,笑容苦涩:“赵家早就没希望了。我父亲死了,我弟弟死了,我儿子……不成器。我现在也要死了。赵家完了。所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当是……道歉。”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为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为我做过的所有事,道歉。”
这话说得艰难,但真诚。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人,在生命尽头,终于低下了头。
林默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炽烈,茶馆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不起多少凉风。
“我原谅你。”他最终说。
赵小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默。
“但我有个条件。”林默继续说,“你跟我回去,接受治疗。能活多久活多久。剩下的时间,把你记得的天启的事,赵家的事,都写下来。给后来者当个警示。”
赵天豪愣住了:“你……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林默摇头,“你死了,我父亲不会活过来,阿彪不会活过来,那些死在争斗中的人都不会活过来。但你活着,至少可以弥补一些。”
他看向赵小虎:“小虎,你叔的死,赵天豪有责任,但不是全部责任。那是江湖,是你死我活的江湖。今天我给你个选择:你要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拦你。但动手之后,你心里会多一条人命,多一份负担。你要放下,我就带他回去治病,让他用剩下的时间做点有用的事。你怎么选?”
赵小虎的手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他看着赵天豪,那个害死他叔叔的仇人,现在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像个可怜的乞丐。
仇恨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眼睛发红。但林默的话也在耳边回响:烧了别人,也烧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馆里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最终,赵小虎松开手,颓然坐回椅子上:“我听林总的。”
不是原谅,是放下。放下不等于原谅,但至少,不让自己被仇恨吞噬。
赵天豪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油腻的桌面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谢谢……”他哽咽着说。
当天下午,医疗专机起飞返航。赵天豪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昏昏沉沉。林默坐在窗边,看着下面渐渐远去的边境线。
赵小虎走过来,低声说:“林总,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饶了他?”林默接话。
赵小虎点头。
“因为仇恨解决不了问题。”林默看着窗外,“我恨了十二年,杀了所有该杀的人,报了所有该报的仇。但现在躺在这里等死的,是我自己。而赵天豪,他失去了家族,失去了财富,失去了健康,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十二年。这比杀了他更残酷。”
他转过头,看着赵小虎:“江湖是什么?是恩怨,是仇杀,是你死我活。但江湖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不是所有事都要用血来解决。有时候,宽容比报复更难,但也更有力量。”
赵小虎似懂非懂,但他记下了这些话。
飞机降落在疗养院时,已是深夜。陈博士带着医疗团队等在停机坪,把赵天豪接去病房。初步检查后,他摇头:“太晚了,肝部肿瘤已经广泛转移,全身多器官衰竭。最多……一个月。”
“尽力治。”林默说,“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让他走得舒服点。”
“是。”
林默回到书房,把赵天豪给的U盘交给周寻。破解只用了两个小时——密码是林天野的生日,很简单,但没人想到。
里面的数据量惊人:完整的基因编辑方案,器官再生技术路线图,还有……一份林天野手写的日记。
林默让所有人出去,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开始读父亲的日记。
“1985年3月12日。实验有了突破,小白鼠的肝脏再生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但伦理委员会提出质疑:这种技术如果用在人身上,会不会改变‘人’的定义?”
“1986年7月19日。高层今天开会,说要把研究方向转向‘意识转移’。我说这太疯狂,他们说这是进化。争论很激烈。”
“1987年11月3日。我发现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那些‘志愿者’根本不是自愿的,是骗来的,买来的,甚至抢来的。我要退出。”
“1988年1月15日。他们同意我退出,但要求签署保密协议。我签了,但偷偷备份了所有数据。如果这些技术落在坏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我得想办法公之于众。”
“1988年4月22日。最近总有人跟踪我。他们不信任我。我得把备份藏好,不能连累小默和他妈妈……”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林天野“工伤事故”的前三天。
林默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桌上那台老式打字机上。
他想起父亲模糊的面容,想起母亲改嫁时的背影,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街头挣扎的那些年。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第二天早晨,林默去病房看赵天豪。他已经清醒了,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湖面。
“这里比缅甸好。”赵天豪说,“至少……干净。”
“有什么想做的吗?”林默问。
赵天豪想了想:“想写点东西。把我记得的,赵家做的那些事,天启的秘密,都写下来。算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交代。”
“好,我给你准备纸笔。”
“还有……”赵天豪犹豫了一下,“我想见见苏晚晴。有些关于苏媚的事,她应该知道。”
林默点头。
下午,苏晚晴来到病房。赵天豪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姐姐……不是天生的坏人。”
苏晚晴的身体僵住了。苏媚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
“她十五岁那年,被赵家控制,用来接近你父亲,获取情报。”赵天豪缓缓说道,“后来她爱上了林默,想退出,但我们用她母亲的命威胁她。那个雨夜……她捅林默的那刀,故意偏了一寸。否则林默撑不到重生的时候。”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恨苏媚,恨她背叛林默,恨她害死那么多人。但现在她才知道,姐姐也是受害者。
“她后来怎么样了?”苏晚晴问。
“死了。”赵天豪说,“三年前,在泰国,吸毒过量。可能是自杀。她留了一封信给你,但我当时没给你。现在……该给你了。”
他从枕头下掏出一个信封,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苏晚晴接过,手在发抖。
离开病房后,她在湖边坐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开信封。
信很短:
“晚晴,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走上这条路。告诉林默,那三年里,我是真的爱过他。虽然这爱,从一开始就不配。”
信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
苏晚晴哭了好久,然后擦干眼泪,回到病房。赵天豪已经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在床边坐下,轻声说:“我替我姐姐……谢谢你。”
赵天豪没有睁眼,但嘴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和解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放下一些东西,拿起另一些东西。
林默继续写他的回忆录,但现在多了一个章节:“关于敌人,关于原谅,关于如何结束一段仇恨。”
他写道:
“年轻时的我以为,江湖就是你死我活,恩怨分明。但现在我知道,江湖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恩怨之外还有更深的因果。”
“赵天豪害过我,也救过我——他给的U盘,可能延续我的生命。苏媚背叛过我,但也爱过我——那一刀的偏差,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深的灰。在灰色地带,仇恨会模糊,恩怨会纠缠,敌人和朋友之间的界限,有时并不清晰。”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到生命尽头,你带不走的,是仇恨;带得走的,是和解后的平静。”
写到这里,林默停下笔,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湖面一片金红。
病房里,赵天豪在陈博士的帮助下,开始口述回忆录。他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晰,每一句话都在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书房里,周寻带领团队,开始解析U盘里的数据。那些三十年前的技术,在今天看来依然先进,甚至超前。
湖边,苏晚晴烧掉了姐姐的信,让灰烬随风飘散。然后她回到林默身边,握住他的手。
所有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如烟散去。
留下的,是平静,是责任,是未完成但必须继续的使命。
林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在剩下的时间里,他要做的不是清算过去,而是为未来铺路。
而这一切,从与昔日敌人的和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