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豪住进疗养院的第七天,情况开始恶化。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骼和大脑,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陈博士和林默商量后,决定启动姑息治疗——不再追求治愈,只求减轻痛苦,让最后的时光走得有尊严。
奇怪的是,赵天豪的精神状态反而好了起来。疼痛间歇时,他会让护士把病床摇高,看着窗外的湖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林默会推着轮椅过去,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很少说话,但有种奇特的默契。
“你父亲留下的数据,破解得怎么样了?”有天下午,赵天豪忽然问。
“有进展。”林默说,“周寻的团队发现了一种新的基因修复路径,比天启后来的技术更……温和。陈博士认为,这可能就是治疗我疾病的关键。”
“温和……”赵天豪重复这个词,笑了,“你父亲当年就总说,医学应该温和。他说暴力干预身体,终究会有反噬。可惜天启那些人听不进去。”
“你也听不进去。”林默平静地说。
赵天豪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我也听不进去。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越狠越有效。现在躺在病床上,才明白温和的可贵。”
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又轻盈地飞起。
“林默,”赵天豪忽然说,“你信报应吗?”
“以前不信,现在……不好说。”
“我信了。”赵天豪看着自己的手,枯瘦,布满针眼和淤青,“我这辈子做的坏事,现在都在我身体里报应回来了。疼的时候,我会想,这是不是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在找我索命。”
林默没有接话。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我还是感激你。”赵天豪转过头,看着他,“让我能死在这里,有干净的床,有止痛药,有医生护士照顾。这比我应得的好太多了。”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默说。
“不,不是谁都做得到。”赵天豪摇头,“换作是我,早把你碎尸万段了。所以……你比我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十二年的仇敌,在生命尽头承认你比他强——这或许是江湖上最高的敬意。
又过了几天,赵天豪开始整理自己的回忆录。不是用笔,是用录音笔——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
林默让周寻给他装了一套语音转文字系统,还配了一个专门的助理,帮他整理。赵天豪每天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次清醒,都会说上一段。
他说赵家发家的过程——从码头苦力到走私头子,从走私头子到黑道世家。他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权钱勾结的内幕,那些被埋没在历史里的名字。
他也说天启。赵家是如何被天启找上,如何从提供资金到提供“实验体”,如何在道德和利益之间一步步滑向深渊。
“我父亲最后那几年,每晚都做噩梦。”赵天豪在录音里说,声音虚弱但清晰,“他梦见那些实验体,梦见你父亲,梦见自己站在审判席上。所以他让我发誓,赵家以后绝不再碰天启的任何事。但那时候,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录音成了疗养院最珍贵的资料之一。周寻加密保存,只有林默、江辰、沈清月等少数几个人有权限调阅。
有天晚上,林默在书房里听一段录音。赵天豪在说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某个试图揭露天启内幕的记者,在发表报道前夜“自杀”了。
“不是自杀。”赵天豪的声音冰冷,“是天启派人做的。那记者查到了活体实验的证据,不能让他曝光。动手的人……是我安排的。”
录音到此为止。林默关掉播放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有虫鸣,远处有隐约的车声,世界依然在运转,仿佛那段录音里的血腥和罪恶从未发生。
苏晚晴推门进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又听这些?”她轻声问。
“需要听。”林默说,“需要记住,有些人为了什么而死。”
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陈博士说,你父亲的技术方案已经完成初步验证。下周可以开始第一次人体试验。”
“风险呢?”
“很大。”苏晚晴如实说,“但比用天启的样本安全得多。陈博士说,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百分之四十。还是赌命,但赌注是自己的技术,而不是掠夺来的遗产。
“告诉陈博士,准备吧。”林默说,“但在开始之前,我要先做完一些事。”
“什么事?”
林默没有回答。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名单——那是他让老鬼整理的,集团内部所有可能在他死后兴风作浪的人。名单很长,有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资料和评语。
“你要清理他们?”苏晚晴问。
“不。”林默摇头,“清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要给他们……出路。”
“出路?”
“对。”林默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另一份文件,“我准备成立一个‘退休基金’,专门安置那些有功但跟不上时代的老兄弟。给他们一笔钱,一个顾问头衔,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自愿原则,但提前走的,待遇优厚;赖着不走的,后果自负。”
苏晚晴看着那份详细的方案,惊讶于林默考虑得如此周全。方案里甚至包括了心理咨询和再就业培训——对于那些在黑道摸爬滚打半辈子、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大的仁慈。
“江辰他们知道吗?”
“明天告诉他们。”林默保存文件,“这是他们的第二课:如何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完成权力的新陈代谢。”
第二天上午,江辰、沈清月、老鬼被叫到书房。林默把方案给他们看。
沈清月最先看完,抬起头:“林总,这笔开支不小。三十七个人,按照这个标准,初步预算就要两个亿。”
“值。”林默说,“用两个亿买集团未来十年的稳定,很划算。”
江辰皱眉:“但如果他们拿了钱,还是不老实呢?”
“那就证明他们不识抬举。”林默平静地说,“到时候再清理,就没人能说我们不讲情面了。先礼后兵,是这个道理。”
老鬼推了推眼镜:“名单上的王老三,当年救过您的命。让他就这么退,会不会……”
“所以我单独给他准备了一份。”林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城郊有个小庄园,不大,但够他养老。他儿子前年车祸死了,留下个孙子,我安排好了学校。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信封里是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所有人都沉默了。林默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特殊情况。
“江湖是什么?”林默忽然问,“年轻时候觉得是快意恩仇,是打打杀杀。现在明白了,江湖是人情世故,是恩怨分明,是给每个人找到他的位置,安排他的结局。”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前:“我这一代的江湖,该结束了。你们要开启的,是新的时代。新时代里,可以有争斗,但不能有血腥;可以有算计,但不能有背叛;可以有权力更迭,但不能有赶尽杀绝。”
这番话,像遗嘱,也像宣言。
江辰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这份名单,我来负责沟通。三十七个人,三十七种谈法,我会处理好。”
“让赵小虎跟你去。”林默补充,“有些老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小虎去,是个威慑。”
“明白。”
方案确定后,实施得比预想中顺利。
大多数老人其实早有退意——江湖老了,他们也老了,打不动了,也斗不动了。林默给的出路,体面、优厚,还保留了一点面子,他们求之不得。
王老三收到那个信封时,老泪纵横。他让江辰带话给林默:“告诉大哥,我王老三这辈子跟他不后悔。下辈子……还跟他。”
也有几个不识相的。比如名单上的“刀疤刘”,当年以凶狠着称,现在还想倚老卖老,讨价还价。赵小虎去了,没动手,只是在他面前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刀疤刘看着这个年轻人——阿彪的侄子,眼神里有阿彪的忠勇,也有林默的冷冽,最终叹了口气,签了字。
“江湖真的变了。”他签完字,喃喃自语,“连退场,都要按规矩来。”
一个月内,三十七个老人,退了三十五个。剩下两个,一个突发脑溢血住院,一个移民国外。集团内部瞬间年轻了十岁。
江辰在汇报时说:“比预想的顺利。但有些人私底下说……林总这是在安排后事。”
“他们说得对。”林默很坦然,“我就是在安排后事。一个合格的老大,不能死得突然,让兄弟们手足无措。得把事情都安排好,让接班的人能平稳接手。”
“您还不到四十……”沈清月想说点什么,但被林默抬手制止。
“年龄不重要,身体才重要。”林默说,“陈博士的治疗方案下周开始,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万一失败了,这些安排就是我的遗言。”
书房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默在用百分之四十的概率赌命,而在赌命之前,他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好了。
“好了,不说这个。”林默换了话题,“赵天豪的录音整理得怎么样了?”
周寻回答:“已完成百分之八十。里面有价值的信息很多,尤其是关于天启在东南亚网络的部分。我们已经根据这些信息,锁定了几条可能还在运作的地下渠道。”
“继续跟进,但要小心。”林默说,“天启虽然倒了,但余孽还在。而且……我怀疑格陵兰的设施被毁后,有些东西流出来了。”
“您是指……”江辰问。
“那具培养舱里的身体。”林默缓缓说道,“我们离开格陵兰时,它还在。但后来陈启明说,他们回去处理现场时,发现培养舱空了。有人在我们之后进去了,带走了那具身体。”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具完美的、可以移植意识的躯体,如果落在不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查。”林默说,“动用一切资源,查清楚是谁拿走了它,现在在哪里,要用来做什么。”
“明白。”
会后,林默独自在湖边坐了很久。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这惊心动魄的美。
苏晚晴走过来,给他披上外套:“风凉了,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林默说,“晚晴,你相信有来世吗?”
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以前不信,现在……希望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来世,我想早点遇见你。”苏晚晴轻声说,“在你还没沾那么多血,还没背那么多债的时候。就我们两个人,过普通的日子。”
林默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普通日子……听起来真奢侈。”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这么坐着,看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时,林默忽然说:“如果治疗失败,我死了,你就离开这里。去国外,换个名字,重新开始。集团的事,交给江辰他们。你的后半生,不该再跟这些事纠缠。”
“我不会走。”苏晚晴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活着,我陪你活;你死了,我替你守着这份基业,直到交给合适的人。”
“何必……”
“因为爱。”苏晚晴打断他,“因为我爱你,爱到可以接受你的一切——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留下的所有问题。”
林默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警服,眼神锐利,公事公办。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警察会成为他生命里最后的光。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苏晚晴靠在他肩上,“是我要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多强大,也可以多脆弱。让我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超越所有界限。”
那晚,林默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但剧情变了——他没有重生,而是真的死了。灵魂飘在半空,看着赵天豪和苏媚离开,看着自己的尸体被雨水冲刷,看着警察来收尸,看着新闻上简短的社会版报道:“无名男子街头遇害,警方正在调查。”
然后他看见苏晚晴——在另一个时空,她是个普通的警察,结了婚,有了孩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他们从未相遇,从未相爱,从未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
梦醒时,天还没亮。林默躺在黑暗中,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十二年,他得到的比他失去的多得多。
即使下一刻就要死,也值了。
第二天,陈博士的治疗开始了。
过程很复杂——先从林默体内抽取干细胞,用他父亲的技术进行基因编辑和“教育”,然后再回输体内。整个过程需要七天,期间林默要住在无菌病房,不能见任何人。
进病房前,林默把所有人都叫到身边。
“江辰,集团交给你了。按我们商定的计划,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沈清月,基金会和研究院,你要盯紧。那是我们的未来。”
“老鬼,帮我看着这帮年轻人,他们冲动时,你提醒着点。”
“小虎,好好学,好好干。你叔在天上看着你呢。”
最后,他对苏晚晴说:“等我出来。”
苏晚晴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病房门关上。林默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陈博士给他注射了麻醉剂,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的研究能救一个人,那我这一生,就没有白活。”
“爸,”林默在心里说,“你的研究,也许能救你的儿子。”
然后黑暗降临。
病房外,所有人都没走。江辰、沈清月、老鬼、赵小虎、苏晚晴,还有其他核心成员,都在走廊里等着。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七天,漫长的七天。
这七天里,集团正常运转,基金会继续推进,研究院的新项目启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仿佛林默只是出了个差。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七天,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
第七天早晨,病房门开了。陈博士走出来,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成功了。”他说,“干细胞成功植入,没有排异反应。接下来是观察期,如果七十二小时内稳定,就……闯过第一关了。”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江辰长出一口气,沈清月靠在墙上,老鬼推了推眼镜,赵小虎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但陈博士又说:“不过,这只是开始。后续的恢复期很长,而且……不能保证没有后遗症。林先生的身体基础太差了,这次治疗是透支他的潜能来修复器官,效果能维持多久,不好说。”
“多久?”江辰问。
“乐观的话,三到五年。”陈博士说,“悲观的话……可能只有一年。”
一年。比原来的五年短,但至少,有了希望。
当天下午,林默醒了。很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意识清醒。
苏晚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感觉怎么样?”她问。
“像……死过一次。”林默的声音很轻,“但又活过来了。”
窗外,阳光很好。湖面上的冰开始融化,春天要来了。
林默看着窗外的光,忽然笑了。
“晚晴,”他说,“我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不是回忆录,是……江湖教科书。”林默说,“把我这十二年学到的东西,都写下来。给后来者看,让他们知道这条路怎么走,哪些坑可以避开。”
“好,我帮你。”
“还有,”林默继续说,“等我能走动了,我想去那些我们资助的医院看看。看看那些因为我们能活下去的人,看看那些孩子。”
“都依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林默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很多事——父亲年轻的脸,阿彪憨厚的笑容,苏媚最后的眼神,赵天豪临终的忏悔,江辰、沈清月、老鬼、赵小虎这些年轻人的面孔……
十二年的江湖,恩怨情仇,生离死别,都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叹息。
但传说还在流传。
在街头巷尾,在商业谈判桌旁,在医院的病房里,在那些被帮助过的人心中,林默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一个从血泊中爬起来,爬到巅峰,然后在生命尽头选择回头的传奇。
而这传奇的最后一章,才刚刚开始书写。
窗外,一只小鸟落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