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
此间非是下界修士想象中纯粹的祥和仙乐、金庭玉宇。
其广袤远超地星无数倍,层层时空折叠,维度交错。
三十三重天宇各有玄奥,无数洞天福地、仙家道场、神宫圣殿星罗棋布。
更有混沌边缘、墟渊战场、古仙遗迹等莫测之地。
寻常天仙于此,亦如沧海一粟,需谨守本分,循天规律令而行。
然而,此刻在通往太阴星的浩瀚星路上,却有一幅与这森严天阶略不相符的闲适景象。
一道温和的青色遁光,不疾不徐地穿行于璀璨星河与氤氲仙云之间。
遁光中,是两位女子。
前者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衣长裙的少女,看容貌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绝俗风华。
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碧玉长生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肌肤莹润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清澈灵透,仿佛能倒映出周天星辰的运转轨迹,顾盼间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矫饰的腼腆与纯真笑意。
她周身并无迫人威压,只有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新道韵自然流淌,所过之处,逸散的仙灵之气都似乎活跃、温顺了几分。
正是道尊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姜太真。
其根脚来历即便在上界也属顶级秘辛,只知其深得道尊宠爱,修为深不可测,却从无架子,交游之广阔,遍布三界六道。
无论正神散仙、古佛大妖,提起“姜仙子”,多是笑容满面的赞一句“得道仙真”。
落后她半个身位的,则是一位身量高挑、玄衣覆体、气息渊深如狱、眉眼锐利如刀的女子。
正是与神威元君互换了元灵,此刻顶着神威元君那具绝世金仙战躯的姜润月。
只是此刻,这具曾让墟渊万魔辟易、煞气冲霄的肉身,被姜太真暂时封印、收敛了绝大部分威压与杀戮道韵,只流露出约莫天仙巅峰层次的气息。
那身标志性的征战赤金甲,也幻化成一袭低调的玄色广袖流仙裙,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出尘之姿。
饶是如此,其容颜之绝丽、身姿之挺拔,以及那即便尽力收敛,依旧如潜龙在渊的隐隐锋芒,依旧令人侧目。
姜润月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复杂新奇到极点。
她虽在下界已是元神修士,见识过昆仑墟之玄奇、幽冥鬼帝之凶威,但与这真正的、完整恢弘的上界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她能感觉到,这具“借”来的躯体内,蕴含着足以轻易捏碎星辰、颠倒乾坤的恐怖力量,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铭刻着高深莫测的征战与毁灭法则。
只是她此刻如同孩童舞巨锤,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精细运用,只能被动感受着其浩瀚。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这具身体似乎本能地对周围的仙灵环境有些“排斥”与“审视”,仿佛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骤然置身于繁华安逸的环境,总觉处处“过于柔软”。
“润月,可是觉得此处与下界迥异,有些气闷?” 前方的姜太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些微不适,回过头,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习惯便好,师尊常说,上界虽好,却也是一张大网,规矩森严,反不如下界某些时候来得自在痛快。”
“你……嗯,神威她最不耐烦这些。”
姜润月微微一笑道:“尚可。”
姜太真也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指着前方那颗在星海中越来越清晰、散发着无尽清冷辉光的皎洁星辰道:“看,我们到太阴星了。”
“月皇奉大天尊之命执掌此星,调理太阴,泽被万界,可是个大忙人,不过她知晓你要来,应该会抽出空暇的。”
很明显,上界的太阴星,并非下界所见的那轮死寂月亮。
其广袤不知几万里,通体由太阴、玄冰、月华三种无上神性物质构成,表面并非荒芜,而是遍布着晶莹剔透的月桂神林、流淌着银色月华灵泉的沟壑、以及无数由纯净太阴之力凝聚而成的宫殿楼阁。
整颗星辰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浩瀚的太阴大道领域之中,清冷、宁静、滋养万物,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姜太真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青色遁光毫无阻碍地穿过星辰外围的先天太阴大阵,径直落向星体深处一座最为巍峨瑰丽的水晶宫阙——广寒宫。
宫门前,早有数位身着月白宫装、气息清冷纯净的月娥仙子静候。
见到姜太真,皆敛衽行礼,口称“姜仙子”,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
众人目光扫过姜润月时,则明显多了一丝好奇与隐隐的敬畏,显然认出了神威元君的身份。
“月皇可在?” 姜太真笑问。
“大司命已在‘玄冰鉴心殿’相候,请二位随我来。”
为首一位气质尤为出尘的月娥柔声应道,引着二人向宫内行去。
穿过重重月华回廊与冰晶庭院,终至一座完全由亿万载玄冰与太阴魄玉修筑而成的华丽宫殿。
殿内空旷清冷,唯有中央悬浮着一面直径过丈、不断流淌着水波般月华清辉的古镜虚影,镜前一道身影背对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缀有星辰纹路的华丽司命神袍,身姿高挑曼妙,青丝以繁复古雅的月神髻绾起,斜插一支月桂枝状的碧玉长簪。
仅看背影,便觉其气质高华圣洁,清冷如万古冰魄,却又带着一种悲悯苍生、调理的博大胸怀。
她缓缓转过身。
容颜与姜润月有六七分相似,与青衣少女姜太真又七八分相似,与神威元君更有八九分仿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其眉眼柔和,眸光清澈深邃,仿佛蕴含着月亮的圆缺轮回与无尽的智慧,唇边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浅淡笑意。
正是太阴星君,太虚广寂·玄精月皇大司命——姜太真的善念化身,亦是神威元君(恶念化身)的“同胞”姐妹。
“太真来了。”
月皇声音温润清雅,如同月下清泉,目光先落在姜太真身上,随即又转向姜润月。
那清冷的眸中,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关切,有探究,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你……终于肯来太阴星了。”
玄精月皇看着“姜润月”,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与怅然。
“此次若非太真妹妹拉着,只怕你还是不肯踏入广寒宫半步吧?”
姜润月心中一震,知道对方将自己错认为了神威元君。
她无法解释,只能沉默以对,同时极力收敛心神,生怕被这位同样深不可测的善念化身看出端倪。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磅礴精纯的太阴神力,与下界自己修炼的太阴法则同源,却高了不知多少层次,更加圆满、浩瀚、贴近本源。
她的目光先落在姜太真本尊身上,眸中泛起温柔的涟漪,随即转向一旁顶着神威元君肉身的“姜润月”。
那双清澈如月下深潭的眸子,在触及“姜润月”的瞬间,便微微一凝,秀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殿内流转的太阴月华之力,似乎也因她情绪的细微波动而泛起涟漪。
“太真~”
玄精月皇的声音依旧温润清雅,但那份温润下,却透出一丝清晰的疑惑与关切,她的目光并未从“姜润月”身上移开。
“她是……神威?不,似是她,又非全然是她,莫非……”
不愧为执掌太阴、调理的大司命,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即便姜润月极力收敛,即便有神威元君的金仙肉身隔绝,依旧被她察觉到了那最根本的“不协”——肉身是恶念化身的,内在主导意识却是姜润月!
这就像是一把绝世凶剑,本该由最契合的凶煞剑灵执掌,此刻握剑的却是一个习惯了清正剑法的剑客。
虽然剑客也在努力适应,但那本质的差异,瞒不过真正了解这把剑的人。
姜太真见状,知道瞒不过这位“善念”,上前一步挽住月皇的手臂,语气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
“哎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殿内三人都听清,目光在月皇和“姜润月”之间流转,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温暖的光芒。
“事情是这个样子~”
她将目光投向略显局促的姜润月,语气轻快地说道:“神威嫌镇守墟渊太过无聊,便找我商量去下界散散心,所以我以元灵互换之法,让她跟润月换了身体和元神。”
月皇闻言眸光闪动,瞬间明悟了许多,眼中的疑惑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好奇与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了!”
她再次仔细打量“姜润月”,这一次带着一种新奇与审视。
“好胆魄。”
她轻轻颔首,对姜润月说道:“不过元神之境,竟敢暂居金仙战躯,体验无上杀伐之道,还能驾驭一二而不被反噬……”
“只是金仙之躯,道韵天成,蕴含的法则与力量浩如烟海,更浸染了墟渊多年征战的煞气杀意。”
“你如今境界不足,强行驾驭,如同幼童挥舞开天斧,须得万分谨慎,莫要迷失其中,反伤了自身纯粹道基。本尊……竟也肯陪你们如此胡闹?”
最后一句,却是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看向了姜太真。
姜太真微微一笑:“神威在下界玩得正开心,怕是比在墟渊打架还有趣,她们这是各取所需,出不了什么乱子。”
月皇摇头失笑,目光再次落回姜润月身上时:“不必拘束,你我本是一体所化,虽有分工,但根源无二。”
“你既来此,便随我看看这太阴星吧,或能有所感悟,对你调和肉身煞气、稳固自身元神,亦有益处。”
姜润月心中暖流涌动,同时震撼于这“四位一体”之间玄妙联系与古怪情谊。
她恭敬行礼:“多谢月皇姐姐指点。”
称呼“姐姐”时,略带一丝生涩。
月皇含笑领首,不再多言,亲自引领二人,开始游览太阴胜境。
接下来的时间,玄精月皇亲自引领,游览了太阴星几处核心胜境。
月桂祖根所在的神林,感受那开天辟地第一株月桂吞吐太阴的无上道韵。
望舒司驾之所,观摩月神车驾巡天的轨迹道痕。
太阴本源海边缘(未深入),体会那滋养万界月华的源头伟力……
姜润月虽大多时间沉默,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才是真正的太阴大道!
相比之下,自己下界所见到,不过是得了些许皮毛碎屑。
临别时,月皇赠予的玉简,其中蕴含的心得更具针对性,直指如何以“静”御“动”、以“柔”化“刚”,协助执念元神更好地适应与驾驭金仙战躯的狂暴力量。
她拉着姜润月的手,温声道:“此中感悟,或可助你。墟渊凶险,神威常年征战,煞气侵体,你既暂居其躯,亦要……多加小心,保重这具身体,也保重你自己。”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既是对“元君”肉身的关切,亦是对“润月”这道执念的爱护。
姜润月郑重接过,心中充满感激。她能清晰感受到,三位“姐姐”之间虽有不同道路与性情,但那源于一体的羁绊与关怀,是如此真实而深厚。
离开太阴星,那清冷浩瀚的余韵仍在心头回荡,姜太真便已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下了一站。
青色遁光穿梭于无垠清虚天,周遭时而星河璀璨,时而仙云成海,偶有体型如山、散发蛮荒气息的星辰古兽缓缓游过,却对这道温和的遁光视而不见,仿佛早已熟悉。
“接下来,咱们去斗部逛逛。”
姜太真回头,对努力适应着金仙肉身飞行惯性的姜润月笑道。
“不过紫微垣深处咱们就不去叨扰几位大帝了,他们老人家要么神游天外,要么坐镇星辰本源,等闲不见客。”
“咱们去见见几位镇守门户、性情爽直的‘元帅’,他们与神威也都是旧识。”
不多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由亿万星辰虚影与流淌的银河光带构成的浩瀚领域映入眼帘。
这里并非实体星空,而是周天星斗大阵在上界天庭的投影核心之一,亦是斗部重要衙署所在。
无数身披星辉神甲、气息或威严或凌厉的神将、星官穿梭其间,处理着诸天星辰运转的庞杂事务。
一座座由星辰与九天云筑成的宫殿悬浮于光带之上,匾额以古老星文书写,如“南斗司生殿”、“北斗注死府”、“二十八宿巡天司”等等,气象万千。
姜太真轻车熟路,带着姜润月径直飞向一片被浓郁紫气与肃杀兵戈之气笼罩的区域,那里悬浮着一座最为巍峨的星宫殿,匾额上书——“紫微垣·北极驱邪院”。
殿前广场开阔,有四位身披不同样式、却皆神光熠熠的厚重铠甲,气息磅礴如渊,正在演武或处理军务的神将。
他们形貌各异,或魁梧如山,或俊朗威严,或面目古朴,但个个眼中精光内蕴,周身有星辰虚影环绕,显然都是执掌一方兵权、位高权重的元帅。
姜太真的遁光落下,四人几乎同时转头望来。
看到来人是姜太真,严肃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我道是谁敢直闯驱邪院,原来是姜仙子大驾光临。”
一位面如黑铁、虬髯怒张、手持九齿钉耙的魁梧神将率先洪声笑道,声如闷雷。
他甲胄呈玄黑色,上有天河波涛纹路,正是天蓬元帅,执掌天河十万水军,镇守北天门,位在北极四圣之首。
姜太真盈盈一礼,笑容腼腆。
“天蓬元帅,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