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仙子可是稀客,今日怎有空来我这满是煞气的驱邪院?”
另一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身着金色锁子甲、腰悬宝剑的俊朗神将微笑开口。
他是天猷副元帅,性最刚直,掌天罡大圣之力。
“莫不是又看上了我驱邪院哪件镇压邪魔的宝贝,想来‘借’去研究?”
一位赤面赤发、眼如铜铃、手持金鞭的神将打趣道,他是翊圣保德真君,脾气略显急躁,但豪爽重义。
最后一位面容古朴、气息沉凝如山、披玄武纹重甲的神将,只是对姜太真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是真武元帅(佑圣真君),荡魔天尊,虽寡言却威仪最重。
四位元帅的目光,随即自然落在了姜太真身后,那位玄衣清冷的女子身上。
天蓬元帅眼中精光一闪,钉耙微微一顿;天猷副元帅眉头微挑;翊圣真君“咦”了一声;连寡言的真武元帅也抬起了眼。
“你是……神威?”
天蓬元帅疑惑不解。
这肉身的气息,与他们记忆中那位煞气冲霄的“战斗狂人”一模一样。
但细看之下,却又少了几分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绝对冷酷与战意癫狂,反而多了一丝清正与初出茅庐般的谨慎,甚至……境界感知也有些模糊晦涩。
姜太真轻笑着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介绍道:“好教四位元帅知晓,这位是我家小妹,嗯……情况有些特殊。”
她眨了眨眼,传音对四位元帅快速解释了几句,说明了“执念暂居此肉身”的大致情况,末了补充道:“神威此刻正在下界游玩,她们这是……嗯,交换体验一番!”
“所以我带她出来见识见识,也顺便拜会几位老朋友。”
四位元帅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位高权重,见识广博,虽不知晓此中玄奥,但亲眼见到“执念”驾驭“恶念”之身行走,却还是头一遭。
“原来如此!” 天蓬元帅恍然大悟,哈哈一笑,声震殿宇。
“怪不得气息同源却又别样,神威的煞气总算能稍稍调和一下了!”
他打量着姜润月,啧啧称奇:“小丫头胆魄不小,神威这具身子里面的煞气与杀机,一般人可驾驭不了。”
“不过有太真仙子,想来也无甚大碍,神威乃我驱邪院之战友,日后若有邪魔外道不开眼,尽管报我天蓬的名号!”
天猷副元帅也微笑颔首:“善、恶、执、本,四位一体同源,相互砥砺,此法门妙不可言。”
“小友既来,不妨观摩一番我驱邪院的周天星斗杀伐大阵,或对你这肉身掌控,有所裨益。”
说着,他并指一点,众人前方虚空顿时浮现出一片缩小了无数倍、但依然能清晰看到星辰运转、兵煞汇聚、杀机暗藏的星辰阵法投影。
其中蕴含的征伐之道,让姜润月的肉身本能产生共鸣,血液微微加速。
翊圣真君则好奇地看着姜润月,摸了摸下巴:“有意思,神威打起架来不要命,你这丫头看着文静,可别被这身杀气与煞气带坏了性子。”
“要不,你跟本帅过两招?放心,我只用一成力,帮你熟悉熟悉这身‘力气’!”
他跃跃欲试,却被天蓬元帅一巴掌拍在肩甲上:“去去去,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要打跟我打!”
姜润月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真武元帅最后开口,声音沉厚:“墟渊战躯,煞气自生,执念守心,可御其锋,你好自为之。”
虽言简意赅,却直指核心,目光中带着一丝前辈的告诫。
姜润月连忙向四位元帅行礼道谢,心中对姜太真“交游”之广阔、之“硬核”再次有了新认识。
连镇守天庭门户、位高权重的四大元帅都对她如此亲切随意,甚至愿意为一个“小辈”展示阵法、出言指点。
接下来,姜太真又带着她去了雷部,当然不是觐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而是拜访了雷部三十六将中一位以刚猛善战闻名的雷部元帅。
这位元帅赤发蓝面,身披雷纹甲,曾与神威元君切磋过许多次,因此见到她时眼睛一亮,战意爆发。
“哈,可是神威道友……哦不,是暂居此身的小友?” 雷部元帅声如洪钟,周身电弧噼啪作响。
“润月见过元帅!”
“哈哈,小友无需多礼,神威虽奉命镇守墟渊,但亦是我雷部正神之一!”
“礼不可废!”
姜润月小心翼翼的说道。
“神威道友当年可是用我雷部九霄神雷淬体,硬抗了九九八十一道神雷而不倒的狠角色,你这肉身对此地雷霆最为熟悉!”
“来,我引你到雷池外沿感受感受,不过可别学她当初那般往里冲,你现在怕是受不住核心的都天神雷。”
他很是热情,引着二人来到一片雷光交织、轰鸣不绝的虚空边缘。
那里悬浮着一口不断喷吐着各色雷霆的雷池虚影,恐怖的毁灭气息让姜润月元神发紧,但金仙肉身却传来阵阵“舒适”与“渴望”的反馈,仿佛久旱逢甘霖。
姜太真悄悄传音道:“神威当年把雷部当自家后花园的炼体场,跟三十六雷将打出来的交情。”
“放松些,让肉身自行吸收些逸散的雷霆精气,对你炼化煞气有好处。”
半日后。
两人离开了雷部,前往瘟部。
在瘟部,气氛依旧诡谲。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主管瘟病与生机转化研究的瘟部主事,并非最高层级的瘟神,但也是积年老仙,气息幽深。
他显然与姜太真相熟,探讨一番“以兵戈煞气模拟瘟病侵蚀”、“以杀戮死意逆转化生机”的偏门理论,让姜润月大开眼界。
月皇所赠的太阴调和之理自动运转,竟让她能勉强跟上一些讨论,甚至还提出一两个脑洞大开的奇特想法,引得那瘟部主事连连点头。
至于财部,则彻底是另一番景象。
还未踏入那宝光冲天、金碧辉煌的殿宇群,就听见里面传来各种讨价还价、结算账目、宝物鉴定的喧闹声。
姜太真二人刚到门口,以位人精似的利市仙官,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哎呀呀,我说今日殿前喜鹊叫,原来是财神爷保佑,太真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利市仙官搓着手,目光飞快扫过姜太真,随即落到她身后的姜润月身上,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脱口而出。
“这位仙子……莫非是神威道友?”
道尊唯一真传弟子姜太真,跟驻守墟渊的神威元君,以及执掌太阴星的月皇大司命,三人之间的关系几乎人尽皆知。
姜太真抿嘴一笑,从善如流:“仙官好眼力,舍妹第一次来财部,还请莫要见怪。”
“好说好说!”
利市仙官立刻从袖中摸出那小巧的金色算盘,又掏出一本崭新的《万界奇物贸易简要》,一股脑塞给还有些懵的姜润月。
只听他压低声音道:“仙子收好,这算盘是财部内部通讯的小玩意儿,跨些界也能用,以后有什么好买卖,或者有什么特产、稀缺资源,随时可以找我!”
“这书是我刚编的,里面还有些关于墟渊之地的‘投资’浅见,仙子闲暇无事可以适当参考参考……”
其热情推销、恨不得立刻达成几笔跨界大单的模样,让姜润月(哭笑不得,只能收下,心中对姜太真这“人脉”的“接地气”程度叹为观止。
离开喧闹的天界,通过层层云阶与界门,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更为浩瀚、生机勃勃、同时也更显混乱原始的地界展现在眼前。
无尽山河、辽阔海域、数不清的浮空仙山、巨大妖兽、宗门遁光、乃至偶尔爆发冲突的能量波动,交织成一幅比天界“鲜活”得多,也危险得多的画卷。
姜太真目标明确,驾驭遁光,径直朝着海外方向。
不知穿过多少重迷雾阵法、避开多少处险地绝境,前方海天相接处,终于出现了两座笼罩在无尽瑞霭祥云之中、若隐若现的庞大仙岛轮廓。
正是海外三仙岛之蓬莱、瀛洲和方丈。
蓬莱仙岛果然如传说中那般,烟雾缭绕,云蒸霞蔚,灵禽异兽随处可见,奇花异草遍地生香。
岛上并无严格统治,多是上古散仙、地只、避世大能各自结庐而居,气氛悠闲。
姜太真似乎与岛上几位古仙相熟,打过招呼后,带着姜润月来到岛中央一片紫气氤氲的竹林。
林中有雅舍,舍前有石桌,一位身着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面容俊雅年轻、眼神却仿佛看尽沧桑的道人,正在素手烹茶。
正是东华帝君的一道化身在此清修。
“太真小友,许久不见,修为愈发精深了。” 东华帝君化身抬眼,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目光随即落在姜润月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抚掌轻笑。
“有趣,当真有趣,一具杀伐征战之躯,本该煞气盈天,却内蕴一点执着清灵之光,更有太真你的本源道韵流转调和,如冰裹火,似金藏木。”
“善、恶、执、本,四位一体,同显于外,这般景象贫道只在与道合真时,于道韵显化中窥得一二玄妙。”
“看来,小友你的大罗之道,已近圆满之机,只差最后那‘合一’的契机了。”
他笑容和蔼,亲自为二人斟上以灵泉冲泡的悟道茶。
茶香入腹,姜润月只觉元神一阵清凉,之前游历各处吸收的庞杂感悟、金仙肉身带来的滞涩压力,仿佛都被梳理调和了不少,对大品天仙诀的玄妙之处,也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感悟。
离开蓬莱,又至瀛洲。
此岛灵气更加浓郁,且带着一种温润坚韧的独特道韵,岛上多见美玉矿脉、珍贵仙草。
姜太真最终的目的地,是岛屿最深处的一片纯阳之地。
还未靠近,一股温暖、蓬勃、充满无尽生机与光明的浩瀚气息已扑面而来。
穿过最后一道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株接天连地、仿佛支撑着苍穹的亘古神木,巍然屹立。
树干之粗,数百人合抱亦不能围,树皮粗糙如龙鳞,呈现一种厚重的暗金色。
枝叶繁茂无比,延伸出去不知几千里,每一片叶子都形似手掌,叶脉中流淌着金色的太阳,边缘燃烧着淡淡的、永恒不灭的太阳真火。
整株神木散发着至阳至圣、生发万物的先天道韵,正是先天灵根——扶桑神树!
站在神树之下,感受着那与太阴星截然相反却又隐隐契合的磅礴力量,姜润月心神俱震。
姜太真轻轻抚摸着粗糙温暖的树皮,仰望着遮天蔽日的金色华盖,声音空灵而舒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润月阐述大道:“我们四个本就是一体。”
“月皇镇守太阴,调理阴阳,泽被苍生,是为‘善’。”
“她就像这太阴星,清冷光辉,宁静安和,抚平伤痛,滋养魂魄。”
“神威征伐墟渊,以杀止杀,荡平邪魔,是为恶。”
“她如同最锋利的剑,最狂暴的雷,斩灭一切秩序之敌,守护阴阳平衡。”
“她曾在此树下,以太阳真火熬炼煞气,可惜收效甚微。”
“而你,润月,”
她转过头,清澈的眸子注视着姜润月:“你入红尘,历劫难,坚守本心,执着前行,是为‘执’。”
“你就像深埋地下的根,或许不见天日,却牢牢抓住大地,提供着最基础也最坚韧的‘定’力。”
“没有这份执着,善易流于空泛,恶易沦为混乱。”
“而我呢……”
姜太真顿了顿,笑容如初生朝阳,纯粹而温暖,“我大概就是那连接根、干、叶、果的‘本’,是维系这一切的树干,是体验这一切的灵性,也是最终要见证、并促使这株‘树’开花结果、圆满归一的那个意识!”
“此次互换元灵,看似玩笑,实则暗合大道之奥妙。”
“让你体会至高的力与纯粹的杀伐,明刚强之极;让神威体验凡尘的羁绊与成长的趣味,知柔韧之用。”
“善念恶念执念与我,本就相生相克,相互印证,缺一不可。”
“唯有真正理解、体验、最终融汇,方能窥见那最终的一。”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自然飘落的、边缘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扶桑叶,叶子在她掌心化为最纯净的先天甲乙木之气,缓缓渗入姜润月体内。
“这趟上界‘假期’,到此为止了。”
“上界三日,下界三年,那边神威用着你的肉身,以她的性子恐怕会‘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而你——”
姜太真再次看向姜润月,那带着一抹深意的笑容,在扶桑神树的金色辉光下,显得格外炫目。
“你该回去了,带着这副承载了‘恶’之战躯,带着月皇的‘善’之感悟,带着这一路所见所闻,也带着我对‘本’的些许指引,以及你自己那份‘执’的初心。”
“回去,面对神威给你留下的‘烂摊子’,去会一会那些躲在阴影里、并未死心的魑魅魍魉。”
“我很期待,执念的你,驾驭着恶念的战力,融汇善念的调和,秉持本源的指引,最终会走出一条怎样独一无二的道路。”
“或许那便是我们‘四位一体’,真正开始走向‘大罗’的起点。”
姜润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扶桑神树磅礴的生机与阳光,仿佛穿透了金仙肉身的层层阻碍,直接温暖了她那缕执念元神的最深处。
所有的不安、迷茫、对强大肉身的生疏,都在这一刻沉淀、转化,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她睁开眼,眸中倒映着扶桑神树的璀璨光华,也映照着遥远东方那片山河轮廓。
“嗯,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