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也没有说话,他策马从那条让出来的路中间穿了过去。
江东军大营的辕门是敞开的。文聘还没到门口,营门就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大步走出来,没有穿靴,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腊月的土冻得像石头,他踩上去的时候脚趾头泛着红。他走得很快,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一直走到文聘马前才停下来。
许褚抬头看着马上的文聘,笑了一下。
仲业兄,为何来的这么迟啊!。
文聘坐在马上,看着他那双踩在冻土上的赤脚。脚趾冻得发红,他就那么踩着冻土站着,像是穿没穿鞋根本无所谓。
文聘翻身下马,声音有些哑:许将军,你的靴子呢。
许褚低头看了一眼脚,笑了一声:听说仲业兄来了,没顾上穿。
他侧过身,抬手示意营门的方向:里面备了酒肉。今天不谈军务,只叙旧。多年未见,总得补上一顿。
文聘看着营门里面,那条通向中军帐的路,看了很久。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迈步走了进去。
中军帐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足,跟外面腊月的寒气像是两个世界。
帐中只摆了一张案,案上放着几只碗、几坛酒,没有舆图,没有文书,没有兵器。
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凌操坐在右侧,甲胄齐整。他端坐着,看到文聘进来,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熟人的淡然。
甘宁坐在他对面,看文聘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他躲着文聘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一个还在守城的同僚。今天他坐在帐里,看着文聘走进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确实有话想说。他想说:“我不是有意抛下你,我也是被抛下的。”想说:“我那时候也跑不掉了。”想说:“你被困的这些天,我也不好过。”
但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他看到文聘那副被围了四十多天的样子——瘦了、黑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你跑了,你降了,你在暖帐里坐着,对方在冻土上啃了四十多天的稀粥。现在你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所以他只是看着文聘,没有开口。倒是文聘先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没有恨,也没有怨,像是在说:“你在啊。”甘宁把目光移开了。
庞德坐在甘宁旁边,面前的碗是空的。他看了文聘一眼,朝文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黄忠坐在末位,手搁在膝上。他看到文聘走进来的时候,两个南阳人,对了一下目光,谁都没有说话。
许褚坐在主位上,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文聘坐下来。案上那坛酒已经开了封口,一股凛冽的酒气直冲鼻腔,不是荆州那种温吞的米酒甜香,是一种刺人的、带着寒意的烈气。
他看了一眼那坛酒:这是什么酒?
许褚端起酒坛给他倒了一碗,酒液入碗的时候清澈透亮,在灯火下泛着光。烧刀子。也有人说叫英雄血——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但在冬天喝,暖身子。
文聘低头看着碗里清冽的酒液,没有立刻端起来。
案上酒液清亮透明,看不出丝毫浑浊,闻着却是一股直冲脑门的烈气。
许褚端起碗,环视帐中一圈:
“第一碗酒,是给仲业兄赔罪。徐晃将军围城月余,粮道断绝、信使不通——是我授意的。我不想与仲业兄在战场上见面。从你守岳阳第一天起,我就没打算攻城。我只是想让你在城里多待些日子。”
他停了一下,把碗端平:“这座城该守的都守完了。今天这碗酒——为仲业兄送行。四年前的南阳,今天的烧刀子,都在这一碗里了。”
帐中六个人同时端起了碗。
凌操端碗的动作很稳,他喝过这酒,知道深浅。
他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甘宁——甘宁正盯着碗里透明的酒液,眉头紧锁,凑到碗沿闻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被那股气味刺了一下。
凌操忍着笑,开口了,语气很诚恳:兴霸,这酒后劲大。不能喝酒的人第一口慢点喝,别逞强。
甘宁看了他一眼。凌操的表情太诚恳了,诚恳到甘宁反而觉得他在憋着什么。
但甘宁没多想——他喝了大半辈子酒,从巴郡喝到荆州,什么酒没见过?
他端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烈酒入喉像一把刮刀从嗓子眼刮下去,烧得他脖颈猛地一梗,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放下碗,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格老子的——这酒——
庞德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碗里的酒差点晃出来:甘将军!你这第一口喝得比我当年还猛!
格老子的,甘宁嗓子还有些哑,但眼里已经有了火气,你方才那话——
我方才那话怎么了?凌操端着碗,表情无辜,我说了,第一口慢点喝。
甘宁盯着凌操看了好几息。
他终于明白了——凌操那句慢点喝是故意说的,他知道甘宁不会听。
凌操又补了一句,非是我不提醒,是你喝得太快。
凌公节——甘宁的声音还有些哑,你给老子记着。
凌操端着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老子记着。
帐中几个人都笑了。
庞德笑得最大声,连黄忠的嘴角也动了动。那种敌我对峙的气氛,被甘宁呛的那一口酒冲散了大半。
甘宁不肯认输。他压住喉咙里那股辣劲,又端起了碗,这一次喝得慢。烧刀子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辛辣过后,一股热从胃里升起来,沿着四肢往外散,暖洋洋的,把他这半个月奔逃积在骨头里的冷,一点点往外逼。
他放下碗,长长吐了一口气:好酒。烈是真烈,暖也是真暖。
庞德在旁边看着甘宁第二碗稳住了,自己端起了碗:你们南方人喝酒太斯文——看我的。
他仰头,一碗到底,碗沿磕在案上一声。
烧刀子灌下去之后他眉头跳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白雾在冬夜的帐中散成一团。好酒!他拍了一下案,这才是男人喝的!像吞了一把刀,但舒坦!